“去。”
韩铁山把那张纸条折起来塞进袖里，声音不高，却一点没虚。
赵二河第一个急了：“韩头，这摆明是冲你来的，谁知道是不是给你挖坑？”
“不是是不是。”韩铁山看了他一眼，“是肯定有坑。”
院里气氛一下绷住。
打到这里，荒城已经从护粮、护路走到拔点、立规。可这还是第一次，对面不再隔着路、隔着灯、隔着名单试探，而是直接把名字点到人脸上。
林渊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阻拦。
他只是把那口旧军箱重新盖上，慢慢问了一句：“你怕的是坑，还是怕真见到旧人？”
韩铁山沉默了一息，才道：“都怕。”
这一句反倒让院里人都静了。
赵二河最知道韩铁山的脾气。这种人平时什么都不认，真说一句怕，说明心里那道旧疤是真被掀开了。
“可怕归怕。”韩铁山抬起眼，眼底那层冷硬已彻底压实，“他们既然认出我，就说明山上那条旧线不会自己断。今天不去，后头也会跟着咱们这条路一路咬下去。”
林渊点了点头。
这话是对的。
若只剩练兵打匪这一层，青石隘之后很多势能都起不来。必须让韩铁山这条旧军线真正落到主战线里，荒城后头往外伸手才更有厚度。
“去可以。”林渊道，“但不是你一个人去。”
“俺也去。”赵二河立刻道。
“你去是打，没用。”韩铁山横了他一眼。
“俺也去看看人。”苏小刀蹲在窗下，像说闲话一样接了一句。
林渊最终定了三层。
第一层，韩铁山明去。
第二层，苏小刀暗跟，只认人、不先动。
第三层，赵二河带一队人在更外头接应，不见哨不露。
这不是赴约，是借对方主动递来的刀口，反过来量山上的旧线。
第二天傍晚，韩铁山按约去了青石嘴西侧一处废石台。
那地方原本像旧时看路的歇脚台，坡窄，背后有树，前头能望见半截路，正适合说几句不想让别人听见的话。
韩铁山到时，石台上已经站了一个人。
那人个子不高，披着旧皮袄，腰上不挂长刀，只别了一把短柄斧。脸一转过来，右眼角有一道旧疤。
韩铁山看见那道疤，脚步果然停了一下。
“真是你。”对方先开了口，嗓子发哑，却带着一股笑，“我还当盘龙岭下面的人看错了。”
“你是谁？”韩铁山没有接他的话。
那人笑了一声：“你连我都认不出来了？当年宁川营西哨那口烂锅，谁跟你抢过最后一勺糊糊？”
韩铁山眼神一沉。
这不是空口编得出来的话。
“陆三槐。”他终于吐出了一个名字。
那人笑意更深了些：“还没把老子忘干净。”
暗处的苏小刀听到这里，心里也跟着一沉。
因为这说明，山上递话的人果然真认得韩铁山，而且不是隔着一层旧营物件来认，是实打实的旧人。
“你没死。”韩铁山道。
“你不也没死？”陆三槐耸了耸肩，“当年营散了，活下来的人哪还分什么官不官、兵不兵。有人当了脚夫，有人卖了刀，有人进山吃路钱，我不过是比别人早些认明白，这世道谁手里有路，谁就有命。”
韩铁山盯着他：“盘龙岭是你的人？”
“你太看得起我了。”陆三槐摇头，“盘龙岭是盘龙岭，我只是替人看几段路，顺便看看，当年那位带着半队人杀出营的韩伍长，如今给一个小县令卖命，卖得值不值。”
这话说得很冲，几乎是奔着掀人旧伤去的。
韩铁山却没被激起火，只冷冷回了一句：“至少比你替人守脏路强。”
陆三槐脸上的笑淡了些。
“你还是这副死样子。”他往前走了半步，“可你真以为荒城这口气能一直顶着？一县之力，练几十口人，抢半截旧盐路，真当自己能把这盘路吃下来？”
“吃不吃得下，是荒城的事。”韩铁山道，“轮不到你来替我算。”
“我不是替你算，是替你可惜。”陆三槐低声道，“当年你要是肯像我这样早看明白，哪至于把自己熬到今天给个县令当刀使。”
“他不是拿我当刀。”韩铁山这回终于抬高了声音，“他是让荒城的人先有条活路。”
这话一出，石台下的风似乎都顿了一下。
陆三槐看着他，眼里终于没了那股半真半假的笑。
“活路？”他像是在咀嚼这个词，“这世道，路都在别人手里，你拿什么给人活路？”
“拿人。”韩铁山道，“拿愿意站着活的人。”
说完这句，他往前一步，整个人像一块压沉的铁。
“三槐，旧话说完了。你今天把我叫来，不会只是为了抖旧情。”
陆三槐沉默了片刻，才从袖里摸出一块薄木片，丢在石台上。
木片上画着一个极简的点图，正是青石嘴更深一层外点的位置。
“三日后，这里换哨。”陆三槐淡淡道，“你若真想知道荒城这批新兵算不算成样，就带人去拔。”
“你卖我消息？”
“不是卖。”陆三槐笑得发冷，“是看你有没有胆，带着那位林县令，继续往里伸。”
韩铁山没立刻去拿那木片，只盯着对方：“你背后是谁？”
陆三槐没有答，只往后退了半步。
“等你们真拿住那一层点，再问。”他转身前丢下最后一句，“还有，别太信盘龙岭。山上现在咬着荒城的人，不止一拨。”
人影很快没入林间。
苏小刀本能就想跟，却被韩铁山一个极轻的摆手压住了。
不能追深。
因为对方今天本就不是来送命的，而是来递刀口、递火候的。
回到城里后，赵二河第一句话就是：“能不能信？”
“半信。”林渊看着那块木片，“人是真的，旧事也是真的。可他递点位，不是为帮荒城，是为看荒城敢不敢再往前。”
“那就去。”赵二河握了握拳，“这口气都压到脸上了，不拔说不过去。”
韩铁山这回没有拦他，只低声道：“俺也去。”
林渊看着韩铁山眼里那层旧气终于被压成一股硬劲，心里便知道，这条人物线算是抬正了。
再往后，荒城要练的不只是人，还有胆。
而胆这东西，很多时候就是在旧账追到脸上时，硬把脚往前踩出去的。
“那就先拔外点。”林渊把木片按在桌上，“拔下来，再谈这批人到底算不算练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