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县衙门口贴出了新告示。
不是练兵告,也不是征役告,而是《护路轮值暂规》。
告示不长,只写了六条。
沿路保甲轮值守棚。
白马河渡轮值看秤。
县仓轮值看入出。
青石嘴轮值护脚。
轮值者按工食记。
轮值者当班领刀,不当班收刀。
告示一贴,城里先炸的不是百姓,是几个旧衙门里还没彻底死心的人。
他们本来等着看州文一下,荒城是不是就得把团练收回去,结果林渊不但没收,反把这批人名义写得更正。
许季同站在告示前,特地把那张州文和新规并着贴。
让所有人都看见,荒城不是装糊涂,而是明着按州文的缝往前走。
有百姓问:“县里这是又要征人?”
陈稷当场回他:“不是征,是轮。谁吃过这条路的工、谁沾过这条路的粮,就该在路上出一份力。”
又有人问:“那不是还是练刀?”
赵二河嗤了一声:“刀不练,等山上来人时你拿扁担顶?”
众人一阵哄笑,反倒把话听进去了。
林渊站在不远处,看着那股气一点点被带过来,心里便更定。
他没有继续站在告示前讲法理,而是直接把话落到命上。
“官文能写字,山路上的刀只认人。”他抬高声音,“荒城护这条路,不是为了显能耐,是为了让你们今年种出来、收回来的东西,不再半道进别人肚子里。”
这话一出来,围着看的人就安静了。
护秋、护粮、称粮、入仓,这一路谁吃了亏,谁捡了命,大家都还记得。
州里那张纸离他们远,山路上的刀却就在眼前。
这也是林渊敢这么改名义的底气。
中午前,外县来的那支小商队到了。
为首的是个姓卢的瘦商人,带了三车布包和两车杂货,人不多,却把路上要问的都先问清了。
“我们不是来投荒城的。”卢掌柜第一句话就说得很明白,“只是想试试,这条新护路,到底值不值得走。”
沈清棠在一旁笑了笑:“你敢来,已经算半只脚偏过来了。”
卢掌柜也笑,却不接这个茬,只把条件摆出来。
他要荒城护这趟货从白马河渡到青石嘴外六码坡,途中若有失,荒城赔半;若真能平安走过去,他愿按新规交第一笔护路钱。
赵二河听得直翻白眼:“拿我们的路试你们的货,还想出事让我们赔?”
林渊却没急着拒。
这趟货不是买卖,是试刀石。
荒城若只会护自己的粮,就永远只是自保;若能护外头人的货,这条路才算开始长名声。
“半赔不行。”林渊道,“若是荒城轮值失职,自然认;若是你自己脚夫乱跑、私改宿点、夜里不听哨,也别想把账压给荒城。”
卢掌柜眯了眯眼:“那县尊想怎么定?”
许季同已经把新拟好的护路条款递了过去。
路由荒城定。
宿棚由荒城定。
夜哨由荒城定。
货脚若私离队,后果自担。
遇匪时不得乱喊乱跑,违者先逐出护路册。
最关键的是最后一条。
此趟护路,不只是护货,也是验路。
卢掌柜看到这里,忍不住失笑:“县尊这是真打算借我的货练你的人。”
林渊看着他:“你既敢拿货来试荒城的路,我自然也要借你的货,试荒城的人。”
这话说得太直,卢掌柜反倒不好再讲虚的。
他低头算了一会儿,最后一拍腿:“成。可我有个条件,这趟路沈姑娘得跟。”
沈清棠挑眉:“怕我坑你?”
“不是怕你坑。”卢掌柜苦笑,“是怕你不跟,我心里更没底。”
这话倒把院里人都逗乐了。
可林渊知道,外县人肯拿这趟货来试路,看重的不是沈清棠一个人,而是荒城最近这几章硬打出来的势。
白马河渡有秤,县仓有粮,青石嘴有哨,沿路村寨开始改旗,盘龙岭外哨还刚被拔掉一颗眼。
这一切合在一起,才让这趟外县货有了下注的价值。
商队定下后,韩铁山便开始重新排轮值。
这次不是只让新兵护头车尾车,而是把最稳的夹在中间,把最会乱看的分去宿点和后备,让他们一边护路,一边继续在路上学规矩。
赵二河一边排人,一边骂:“你们给我记住了,这趟要是出事,丢的不是卢掌柜的货,是荒城刚立起来的脸。”
众人应声都比平时更齐。
到了傍晚,卢掌柜的车队已经全部进了白马河渡外的宿棚。
沈清棠去清点货包时,忽然蹲在最后一辆车边,手指在车板底下一摸,脸色便有些不对。
“怎么了?”苏小刀凑过来。
“车底钉法不对。”沈清棠低声道,“不像商队自己补的,倒像是后来加的。”
她抬手敲了敲车板,又掀开一层破布,果然露出一角旧木色。
木色发暗,边上还是老式方头箱钉。
苏小刀眯起眼:“这是箱子?”
沈清棠点头,声音更低:“而且像旧军里常用的那种木箱。”
夜风从车缝里穿过去,吹得那角旧木轻轻一震。
林渊隔着半个院子看过来,眼神一下冷了。
这趟外县货,本来只是拿来练兵、立路、试名声。
可若车底真藏着一口旧军箱,那后头牵出来的,就又不止是一趟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