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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批粮,走白马河渡,当众过秤。”

林渊这句话一出,近仓里的人先静了一下。

刚打退第一波劫粮,按常理最稳的做法该是把后头几批粮藏着往仓里压,能不见人就不见人。可林渊偏要反过来,把秤摆到白马河渡最亮的地方,让人看,让商户看,让庄户看,让山上和州里那些盯着荒城的人都看。

许季同最先反应过来:“要当众称,就得先把袋号、亩号、税号都并起来。不然秤一响,人一多,谁都能往里掺一嘴。”

沈清棠也点头:“而且得让外头知道,荒城不是偷偷摸摸有了几袋粮,是敢拿秤说话。”

韩铁山看得更实:“秤摆出来,人也得摆出来。渡口今天是做账,也是做靶子。”

林渊道:“所以账和刀,一起摆。”

第二日一早,白马河渡就跟往常完全不一样了。

渡口正中的平码台被清出来,原先堆盐包、杂货的那块平码木板,全被许季同叫人刮净,又重新钉平。台左放秤,台右摆簿。靠河沿那一排立了三块牌子。

“先过秤,再记袋。”

“先记号,再议价。”

“税不重收,秤不黑压。”

这三句话立出去,来的人比第一回恢复小市时还多。

有荒城县自己的人,也有邻县来探风的脚商,还有几个东市粮铺的人,明明说是来买杂货,眼睛却一直往秤杆和粮袋上瞟。

苏小刀抱着胳膊站在牌子旁边,嘴上没停:“别挤,今儿不是看耍猴,是看粮。”

有个外县商贩故意笑他:“看粮不如看你。小兄弟,你们荒城县如今是真敢把家底往外摊?”

苏小刀翻了个白眼:“摊给你看,是怕你回头瞎编。”

第一批推上平码台的,是前日从旧田抢回来的那十二袋里拣出来的四袋。

不是最多的。

却是最稳的。

许季同站在簿后,先报袋号,再报田号,再报先前在近仓短验时记下的皮重和估重。旁边还专门站着两名庄户代表和一名返乡暂册代表,防的就是后头有人说县里关起门来自称自量。

沈清棠今天也到了。

她不碰秤,只站在台旁,看那几家粮铺伙计的脸色。

因为她很清楚,秤一旦亮出来,今天这一战就不只在袋子上。

还在价上。

第一袋上秤时,围着的人连呼吸都轻了点。

秤杆一压,一浮,再慢慢停稳。

许季同报数:“净谷一斗七升六。”

旁边一名本地老农立刻跟着重复一遍。

返乡暂册那边也有人跟着报。

三声都对上,许季同才落笔。

这一下,围观的人群里就起了一阵明显的松气声。

因为过秤这东西,谁都懂一点,也谁都怕被黑一点。如今县里把秤、簿、人、号全摊到阳光底下,很多人这才第一次真信了,荒城县这批粮不只是能收上来,还能按明账往下走。

可第二袋刚上秤,东市来的一个粮铺伙计就不阴不阳地开了口。

“这谷色一般啊。”

“袋里还带潮气,若按外头行价,怕得压三成。”

他一说,旁边另一个立刻跟上:“旧田粮本就碎粒多。你们若真要当众卖,价恐怕不高。”

这不是闲话。

是试刀。

他们劫粮没成,就改在秤上压价。

沈清棠冷笑一声,当场把手里另一张单子拍到秤台上。

“外头哪家的旧田粮不带潮气?”

“你若按这潮气压三成,那州城平码仓里你们自己那些旧谷,是不是也该先砍三成?”

那伙计一噎,还想开口,沈清棠已经又往下一指。

“再说碎粒。荒城这袋谷从割到扎,从埂到仓,前日刚挨了一刀劫粮。袋口破了半掌,漏谷多少,近仓簿上都有记。”

“你若要压价,可以。”

“先拿你自家的平码、脚价和耗损簿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一项项对。”

这下不只那伙计,连旁边几个原本想跟着搭腔的都收了声。

因为沈清棠说的不是狠话,是账。

而且是他们最怕被人当众拆开的那种账。

林渊这时才慢慢开口:“白马河渡今日不只称粮,也定一件事。”

“荒城自己的粮,不按谁嗓门大来算。”

“按秤,按簿,按明价。”

“谁要压价,可以把账摊出来。”

“谁要说秤黑,可以自己上来盯。”

“谁若再只靠一张嘴,就想把荒城刚从地里抠出来的这口粮再按回泥里,那不行。”

台下不少庄户听到这里,眼神都亮了几分。

他们以前最怕的就是这一套。

粮种出来了,到了市面上,豪强、行商、旧把头三两句话就能把秤压歪,把价压扁。你辛辛苦苦下了一季地,到头来只够别人拿来再吃一遍。

可今天白马河渡这场称粮,荒城县第一次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秤得正,价也得正。

后头几袋称得更顺。

有一袋确实潮气略重,许季同便照着前面写明的平码规矩,先折去半升,再把折数写上牌子,挂给众人看。

有人低声嘀咕:“还真不是死抬。”

“不死抬才站得住。”旁边老农回了一句,“人家要的是长账。”

等第四袋称完,税牌也立起来了。

荒城这回没重税,只照先前小市恢复后定下的轻税走,且先税后明写,让谁都知道这一袋过秤以后,县里收多少、留多少、记多少。

许季同报得一板一眼,苏小刀则负责把那张写着袋号、净谷、税额和去向的小木牌,逐个挂到平码架上。

小木牌一块块挂起来,渡口那块原本只会记杂货和散税的木架,忽然就像有了另一层骨头。

荒城不再只是过客走过来丢下几文钱。

它开始真有属于自己的粮,在自己的渡口上过自己的秤。

申时刚过,码头边忽然又起了一阵小小骚动。

不是有人闹秤。

是北仓那头来了一车更细的小袋,袋子颜色杂,大小也不齐,像谁家临时从屋里翻出来的旧布袋拼的。

陈稷先过去看了一眼,眉毛立刻挑起来。

“不是旧田。”

“是南垦地那头那批短熟杂谷和青豆。”

苏小刀眼睛一亮:“熟了?”

陈稷点头,嘴角罕见地压不住一点笑:“熟得不整齐,可够先掐下来一口了。”

这一下,连许季同都难得抬起了头。

旧田稳粮过秤,是荒城第一口稳账。

而这批从新垦地里掐下来的短熟粮,则是另一层意思。

说明那片原本人人都觉得养不活的荒地,真的开始回给荒城东西了。

林渊看着那几袋还带着新土和青豆壳味的小粮,没立刻说话。

他只是走到秤边,伸手抓起一把,慢慢碾开。

碎。

少。

远不够养活整个荒城。

可这把粮,比他抄来的仓、罚来的钱、借来的种,都更沉。

因为这是荒城自己,从地里挣出来的第一口新东西。

沈清棠站在一旁,也看见了这一幕,淡淡道:“看来你们这口气,真接上了一半。”

林渊笑了笑:“一半还不够。”

他把那把粮放回袋里,看向北仓方向。

“下一步,要看它们进仓以后,能替荒城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