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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里,旧田那头没急着先下镰。

韩铁山压着人把白马河渡、破柳湾和旧田外沿的哨又重走了两遍,赵二河则专盯草里新压出来的路眼和沟边鸟惊的时辰。一直拖到九月二十晨雾再起、风口和近眼都看得差不多稳了,陈稷才把那把一直磨着的镰真正提到了埂头。

地里先起的不是说笑声,是磨镰声。

旧田不大。

搁在别处,顶多算几片不起眼的熟地。

可对荒城县来说,这几片地是第一口真能落进仓里的稳粮,是工食营、公仓借种、田票和三册立账背后,第一回要从泥里变成袋里的真账。

所以今天地里站着的人,比往年割秋还齐。

陈稷在前,手里镰刀刚磨过,锋口亮得发冷。

赵二河带着弓手散在埂外,看的是沟、林和路,不看田。

韩铁山则把人分成三圈:里圈割,外圈扎,最外头一圈只盯影子和哨声。

连苏小刀都没闲着,抱着本薄簿在埂边来回窜,嘴里不停喊:“哪垄先割记清!哪袋先扎记清!少一把穗,回头可别怪许先生把你写成短工!”

许季同今天没来地头。

他守在白马河渡近仓,准备接第一批粮袋。

可他昨夜写好的袋号牌,已经一串串绑在埂边木桩上了。

旧田一共分六片,按熟度和路程,先割中间两片,再割靠水口那片,最后才动最外头容易被远眼看见的边田。

林渊到时,陈稷正蹲在地边摸穗。

他不抬头,只先掐开一串谷粒,用牙轻轻一咬,才吐出一口气。

“能下刀了。”

这是很土的一句话。

可埂边很多人听见以后,心里都跟着一震。

因为这不是纸上算出来的,不是县尊宣布的,是陈稷这双种了半辈子地的手认下来的。

林渊点了点头:“那就下。”

陈稷没再废话,起身,抬手,第一镰直接斜着咬进穗脚。

干脆,利落。

一把熟谷应声倒下。

埂边先是一静,紧接着不知谁先重重出了口气,像是憋了太久,这一刀下去才终于把气从胸口里放出来。

苏小刀忍不住咧嘴:“真割下来了。”

陈稷却没理他,第二镰已经又下去了。

“别看,动手!”

“左边三排先倒,别踩穗!”

“扎把的麻绳呢?谁让你把绳子扔泥里了!”

地里立刻忙成一片。

割穗不是最难的。

最难的是快,还不能乱。

旧田虽小,路却窄,人又多。前头割倒的要立刻有人接,后头扎把的得跟着,不能压坏穗脚;再后头背把的得先背到埂边平码处,不能一股脑全堆在田里,不然真有远眼盯着,一眼就能数出你今天到底割了多少。

陈稷这时候才真正显出本事。

谁站位不对,他抬脚就踢去旁边。

谁扎把松了,他一把扯开让重扎。

有个年轻庄户手快,想一口气多割两排,结果刀路太急,把后头两串半青的也带倒了。

陈稷一看,脸当场就黑了:“你赶着投胎?”

“现在少装这口本事。你多抢一把,后头就多掉一把。”

那庄户被骂得脸通红,再不敢逞快。

林渊站在埂边看了半个时辰,没插一句嘴。

因为这时候地里真正说话的人,得是陈稷。

荒城这口旧田粮能不能稳稳入袋,不靠县衙官威,先靠这些手知道哪一下该快,哪一下该慢。

辰时刚过,第一片田就割净了。

平码处开始扎袋。

袋子也不是随手装,先过秤篓,再装麻袋,袋口立刻系号。每一袋先记来自哪片田、哪一段埂、哪一组人手。这样就算后头路上出了事,也能知道丢的是哪口账,不至于一乱就全乱。

苏小刀一边记一边咋舌:“这哪是收粮,分明是给每袋粮都先上了户。”

韩铁山在旁边冷冷接了一句:“不给它们先上户,回头就有人替它们改户。”

这话一落,周围几个人都下意识朝埂外看了一眼。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对面不会眼睁睁看着这第一批粮真安安稳稳进仓。

果然,快到午前时,赵二河从西边沟沿带回一个消息。

“树上有眼。”

“不是一个,至少两处。”

“都没近,只在看。”

陈稷抹了把汗,手里镰刀还没停:“看就看。老子今天先把这刀割完。”

林渊却道:“让他们看。”

“今天这一刀,本来就得让他们看见。”

韩铁山抬眼看了他一眼,没反对,只把外圈又往前压开半丈。

“看可以,不能让他们摸近。”

这一日的抢收,比所有人预想得都累。

日头上来以后,地里热得像蒸笼,背把的走两趟就湿透了。郭二娘家的小子第一次真跟着扎把,手心磨破了也没敢吭;柳寡妇和另外几个妇人则在埂边专门捡落穗、拢散穗,谁掉了一把她们都替人肉疼。

更难的是,人心也在绷。

每个人都知道这批粮金贵,于是谁都想快一点、多一点。可越是这样,越容易乱。中午时有两个庄户为了先背哪袋粮上埂,差点就顶起来。最后还是陈稷把两袋粮往地上一摔。

“你们抢的是谁先背,不是谁先收。”

“再抢,今天这一片都别想收净。”

两人这才红着脸闭了嘴。

到了申时,第一批袋子总算装好。

一共十二袋,不算满,却沉。

林渊没让它们立刻往远处走,只让先往白马河渡近仓那边压。

两辆明车在前,一辆空篷车在后,看着像三车都装了,其实真正有货的只有前两辆。

赵二河亲自压头车。

他上车前先回头看了眼旧田,地里还有半片没收,可今天这第一口稳粮,总算已经离地了。

他吐出一口气,才冲后头人喊:“车走!”

车轮一动,埂边那些一直跟着忙的人,心全提了起来。

因为大家都知道,粮还在田里时,是种。

上了车,就成了刀口。

车刚出田埂口,苏小刀忽然从后头一路追上来,手里还攥着一根刚折下来的细柳枝。

“头儿。”

“后坡草里有人趴过,压得还新。”

赵二河没回头,只把弓往肩上一提,声音压得极低。

“让他趴。”

“我倒要看看,这帮人今天是想数车,还是想贴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