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铁山把破粮袋、半截木钩和那几句从塌窑边听来的半截话带回县衙后,当天的地就没法再按往常那样翻了。
对面既然已经把手伸到南渠、种仓和工地草棚三处命门上,荒城这一夜守的就不再是哪一片地,而是整套刚拽起来的活路。
所以到了八月三十下午,南垦地头第一次没先翻地,先排人。
韩铁山拿刀背在泥地上划了三道线,一道是南渠,一道是种仓,一道是工地草棚。
线一划出来,站在周围的人脸色就都沉了。
谁都知道,荒城县眼下真能拎出来的硬手也就这么点,守了渠,种仓就薄;守了种仓,工地就空;再把人从渡口全抽回来,白马河渡那头又得睁眼挨刀。
韩铁山抬头扫了一圈:“今夜不是守一处,是守三处,还得留一只眼在渡口。
谁还想着见火就扑、见人就追,今晚就先把自己送出去。”
赵二河站在最前头,背着弓没吭声。
陈稷身后跟着十来个刚从地里上来的庄户,手里拿的不是刀枪,是木叉、锄柄和扁担。
苏小刀则抱着一摞短哨和火折子,表情少见地没贫。
韩铁山把三只短哨往桌上一拍:“一短报位,两短合拢,三短见火,一长回中。
谁听错了,我先踹谁。”
林渊站在边上,一句没插。
他很清楚,今夜这场仗若还用县衙那套跑腿、喊人、临时拍脑袋的法子,别说守三处,守一处都得漏。
所以这回,他把场子全交给韩铁山排。
韩铁山也没推:“赵二河,上渠口,带四个弓手,卡坡,不追。
陈稷,你带庄户守草棚和苗埂,见火先看风,不许全扑。
苏小刀,你上旧仓顶,只看三处,南渠、水埂、种仓门。
跑信只传一句,不许自己添字。”
最后他才看向林渊:“大人坐中线。
真两头一起起,您一句话,咱们就只护命根子。”
林渊点头:“命根子只有三样,水,种,人心。
草棚能烧,账房能塌,这三样不能丢。”
天黑下来时,南垦地静得像一张绷住的皮。
工地上的人比平日早散,只留下几堆故意没收走的草垛和两盏昏灯。
种仓门口照旧挂着锁,其实里头只留了三袋最不值钱的杂谷,真正要命的晚黍和青豆,早被挪去了后坡旧窑里。
这也是韩铁山白日里定下的一手,让对方摸到门,但摸不着心。
戌时刚过,旧仓顶上的苏小刀先吹了一声短哨。
坡上有影子,不止一道。
赵二河立刻抬手,四个弓手全部伏低。
可那几道影子没往渠口去,反倒先朝工地草棚边摸。
没一会儿,最外头那堆草果然起了火。
火势不大,却故意挑在风口,只要人一慌,全扑去救,南渠和种仓就空了。
陈稷脚下刚动,林渊的声音已经先压过去:“别全上!
三短没起,火不是主刀!”
陈稷猛地收住步子,转身一喝:“两个人提水,剩下的守埂!”
这一下,总算没让人心先乱。
真正的刀,也就在这时落了。
南渠上游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水响,不是自然流,像有人在闸口边撬草袋。
赵二河连眼都没眨,抬手就是一箭。
箭刚离弦,坡下立刻窜出两道黑影,分左右往渠边压,其中一人反手甩出一把带钩短索,直往闸桩上缠。
“两短!”
赵二河一边吹哨,一边带人往下压。
他不敢让弓手乱射,只盯着那只短索,第二箭狠狠干过去,硬生生把绳钩钉偏了半尺。
与此同时,种仓那头也响了。
不是火,是门轴一声轻响。
有人趁工地起火,真去摸仓了。
苏小刀在仓顶上看得后背发凉,抄起火折就往下砸:“仓门!
仓门有手!”
韩铁山一直压在中线没动,就是在等这一瞬。
一长哨刚拉开,林渊先把身边那四个预备手往种仓一推:“跟韩铁山!
陈稷,埂上别空!”
韩铁山冲过去时,仓门前那两人已经把锁撬开了半截。
一个人回身就用短棍封门,动作不快,却准得很,不像一般山匪见门就抡,倒像是在替后手拖一口气。
韩铁山没硬撞,先踢翻门边油灯。
灯一灭,门前那两人的眼神先乱了半息。
就这半息,韩铁山已经从侧面切进去,一刀背砸在一人腕子上。
短棍落地,另一人刚想回身,林渊那边一根扁担已经扫过来,狠狠干在他膝弯。
那人闷哼一声跪下,转身还想滚走,可下一刻,仓顶上的苏小刀把半筐碎瓦全砸了下来:“我让你摸!
你摸的是县里的命!”
这边刚压住,南渠那头又起了第二声短哨。
不是黑风寨那套一乱就嚎的山哨,而是短得极准,一响,闸边那两道黑影立刻不再缠斗,转身就撤,连多留半步都没有。
赵二河追出两丈,硬生生又收住,回头先扑回闸边。
果然,草袋已经被撬松了半角。
若再晚半炷香,这口水就得夜里自己漏光。
等到后半夜火彻底灭下去,三处总算都没丢,可也不是毫发无损。
工地烧塌了一座临时草棚,陈稷手底下有个庄户胳膊被棍梢扫开了口,种仓门被撬坏半边,南渠那口新补上的草袋也被人掏松了一层。
荒城县赢了,却赢得一点都不轻。
天快亮时,韩铁山把那个被按住的黑衣人拖到灯下。
人还活着,嘴却咬得死死的。
更麻烦的是,韩铁山刚把他脚上的草鞋扯下来,脸色就变了。
鞋底钉钉,不多不少,正好六码,钉位不乱,脚掌外沿还特意磨平了一层。
这不是山里散匪常见的穿法,也不是寻常脚夫图省钱瞎钉出来的。
苏小刀凑过来一看,都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这帮人,连鞋都穿得像排好的。”
韩铁山没接话,只抬头看向南边已经发白的天,声音发沉:“今夜来的,不是普通山匪。”
林渊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天色。
草棚还在冒烟,南渠边那袋被撬松的草袋也得立刻重补,守了大半夜的人一个个眼里全是血丝。
可这时候最不能做的,就是觉得自己已经守过去了。
因为对面今夜真正要试的,不是能不能一口咬穿荒城。
是荒城会不会为了守三处命门,先把自己守乱。
韩铁山把那只草鞋往地上一扔,声音更硬了些。
“天一亮,别先回去睡。”
“先盘鞋,盘哨,盘昨夜哪一口最先乱。”
赵二河抹了把脸上的烟灰,也只回了一个字:
“行。”
没人喊累。
不是不累。
是所有人都已经听明白了,今夜守住只是第一层。
真正难的,是天亮以后,怎么从这只鞋、这几声哨、这半夜三处起火里,摸出对面下一刀会往哪儿落。
而荒城县,也正是从这只鞋开始,第一次真正意识到,盘龙岭里那条线,比他们原先想的更老,也更硬。
也更会挑荒城最疼的地方下口。
下得还很准。
准得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