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眼，顾远山和方知然回来已经五天。
眼看着十日的假期只剩下一半，余氏便急着拉上顾三水，要往县城跑，替小两口置办启程上路要用的各样物什。
其实二人自京城归来，行囊齐备，什么都不缺。
可若是拦着余氏不让她忙活，怕是心里难受，背地里都要抹眼泪。
顾远山拗不过母亲这份心意，也只好由着他们去折腾。
他心底亦是沉甸甸的，满是不舍。
此番远赴永城赴任，归期遥遥，不知要过多少年才能再踏回十里村。
望着日渐苍老的阿爷阿奶，还有鬓角添了不少白发的爹娘，喉间阵阵发紧。
可寒窗苦读换来的功名，总不能因贪恋家中亲情，便就此舍弃。
他当年埋头科举，初衷本就是想让一家人过上安稳日子，不再受人轻贱欺负。
如今不止自家得以安稳，就连大舅余家，整个顾氏宗族，也都因他高中进士，在外多受几分敬重。
他又岂能沉溺儿女情长，就此止步不前。
……
心里几番权衡开导，顾远山渐渐放下心头的怅然。
转身动手收拾起自己留在家中的书卷笔记。
那些课业、备考所用的文稿，都仔细归拢到一处，托付给大爷爷保管。
往后族中、村里若是出了肯用功读书的苗子，便拿出去供他们传抄，能帮衬后辈一分便是一分。
余下那些往日闲来消遣的杂书，并无太多科考用处，便一一理好，整齐码进新宅的书架。
余氏给他们修的新宅子十分周全，不单设了洗浴的屋子，书房更是宽敞，足足立起三座大书架。
之前顾远山远在燕京，家中长辈识字不多，爱惜这些书本，平日里从不敢随意翻动。
如今人回来了，这么多书籍也不便全部打包带去任上，便一本本安放妥当，满满当当摆满了书架。
……
这一整理，便足足在家忙活了整整一日。
望着屋外漫天铺展开的黄昏暮色，顾远山才恍惚直起腰身。
久坐弯腰整理书卷，浑身筋骨处处发酸发僵。
他迈步走到院中，打起一套拳法，借着拳脚舒展浑身紧绷的筋骨。
正打到一半，院门外传来顾宗浩脆生生的喊声：
“小叔——二奶奶喊你过去吃饭了……”
顾远山收了半招，抬眼望去，就见顾宗浩气喘吁吁跑进来。
身后拖拖拉拉跟着一长串大大小小的孩童。
顾宗宝乐呵呵落在队伍最后面，还踮着脚朝前面喊，叫顾宗明慢些走，等等自己。
瞧见这一幕，顾远山心底暗暗松了口气。
看来前些日子的劝解总算起了作用，孩子们已然和睦相处。
……
“浩哥儿，你先领着弟弟妹妹进屋喝水，小叔再打一会儿就过去。”
交代完毕，顾远山重新沉下心，继续方才没有打完的拳路。
顾宗浩随口应了一声，转头便招呼身后一众小萝卜头，闹哄哄一窝蜂进屋去喝水歇息。
顾远山心无旁骛，打完一整套拳法方才收势，取出帕子细细擦去额角脖颈的汗珠。
正要进屋叫上一众孩童一同去吃饭，抬眼便看见顾宗翰独自坐在台阶下，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一瞬不瞬望着他。
顾远山心中几分疑惑，笑着走上前，伸手将孩子抱了起来。
“铁蛋，怎么不跟着大伙进屋喝水？”
手臂轻轻颠了颠，只觉这孩子身子轻飘飘的，怕是比小他一岁的顾宗明还要单薄几分。
……
顾宗翰摇摇头，小脸蛋认认真真。
“小叔，我喜欢看你打拳。”
顾远山伸手抚了抚他泛黄又有些稀疏的头发，温声问道：“铁蛋喜欢打拳的话，往后小叔可以教你。”
“真的吗？”顾宗翰眼睛骤然亮起来，满脸惊喜望着顾远山。
“自然是真的，小叔从来不骗人。”顾远山抱着他迈步往屋内走。
“今日已经晚了，等明日，你早些过来，小叔就教你。”
“等你好好练会了，以后便能长得又高又壮，你爹娘见了，必定会十分欢喜。”
顾宗翰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脑袋，小声嗫嚅：
“那我，能长得跟小叔这般高吗？”
“自然可以。”
顾远山朗声应下，怀里的小孩听罢，嘴角忍不住悄悄扬了起来。
……
第二日。
顾远山刚推开房门，便看见顾宗翰蹲守在门外，也不知已经等了多长时辰。
小家伙脑袋一点一点的，困得眼皮都快要黏到一处，听见房门响动，立刻猛地站起身，一双眼睛满是期盼，直直望着顾远山。
“小叔，你今天要教我打拳吗？”
顾远山瞧他这副模样，不由得忍俊不禁，弯腰伸手将他抱了起来。
“教，小叔这就教你，不过得先等小叔洗把脸。”
顾宗翰乖乖点了点头。
顾远山把他放到院中石凳上坐好，又进屋抓来一小把花生递给他，这才转身去洗漱洗脸。
顾宗翰捧着花生，也不急着吃，就坐在石凳上，小脚一晃一晃，安安静静守着，一刻也不肯挪开目光。
……
被顾宗翰这般无声催促着，顾远山洗脸的动作都不由得快上几分。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收拾妥当走到院中。
顾宗翰见他过来，当即从石凳上跳下来，站得端端正正。
顾远山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示意他站到院子正中。
看着小家伙一脸肃穆认真的模样，顾远山温声开口：“你年纪尚幼，身子骨头还没长结实，小叔只教你最基础的架子，往后有空多练练，便能慢慢长的高高壮壮。”
顾宗翰用力重重点头。
顾远山便放慢速度，一拳一脚缓缓演练一遍。
一边打，一边给他讲解动作要领。
顾宗翰睁大眼睛拼命去记。
只是他尚且没有开蒙识字，能记下开头一两分已是难得。
……
果然，等顾远山一套演示完毕，转头问他记住多少，顾宗翰皱着小眉头冥思苦想许久，最后耷拉下脑袋，泄气地摇了摇头。
“小叔，我太笨了，记不住。”
顾远山蹲下身宽慰他。
“记不住才是常理，你才四岁。等往后进了私塾开蒙读书，便可把招式记下来，回家慢慢揣摩。”
“嗯！”顾宗翰听罢，立刻又重新打起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