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吃过早饭过来的，大哥嫂子别忙活。”余氏连忙笑着拦了一句。
说着便伸手把身侧的方知然往前轻轻拉了拉。
“这就是小山子的媳妇，叫知然。”
“前几日办酒席你们是见过一面的，那天人多，家里乱糟糟，都没来得及好好坐下来说话。”
方知然微微欠身，轻声唤道：“舅舅，舅娘。”
余大河与周氏笑得眼睛都眯成一道缝，连连点头。
“好孩子，好孩子，快进屋，屋里坐。”
周氏转身匆匆回屋，端出几个粗瓷大碗，提起水壶倒上滚烫的开水，每一碗里头都特意舀了一勺白糖搅开。
余家平日里少有来客，家中也不常备茶叶，拿出糖水待客，已经是拿得出手的最高礼遇。
……
顾远山、方知然几人接过糖水，碗沿飘出淡淡的甜香。
顾三水站在后面，也跟着道了一声大哥嫂子。
周氏目光落在方知然身上，不住打量，嘴里连连感慨：
“果然是大家出来的姑娘，模样举止样样得体，远山好福气啊。”
余大河目光扫过方知然，又落在已然长得分外挺拔的顾远山身上，满脸欣慰，开口问道：“我还没问你，小山子在燕京读书那么久，日子可还过得习惯？”
顾远山眉眼带笑，“初到那边确实诸多不适应，日子久了，也就慢慢熬习惯了。”
周氏在一旁乐呵呵接话：“先前每隔半年，我们便给你寄一回肉干，也不晓得你能不能顺利收到。燕京路途千里迢迢，我和你舅舅有心想去探望，也实在走不开。”
“全都收到了，同窗们还都很喜欢那肉干。”顾远山笑意不改。
当初周氏做的秘制肉酱在云梦县就十分受欢迎，更别说做了半辈子的肉干了。
即使送到了燕京，也都别有一番风味。
别人顾远山不知道，和他住一屋的杜松就十分稀罕余家送来的肉干。
……
周氏点点头，又把目光转向一旁略带几分拘谨的方知然，语气温和：“知然，嫁到我们乡下这边，可还住得惯？”
“若是受了委屈，万万不要藏在心里。”
“我们乡下人粗手粗脚，不清楚你从前在京里的规矩，哪里做得不妥当，你只管直说。”
方知然浅浅抿唇一笑，轻轻点头。
“舅娘放心，大家待我都十分宽厚，待在这里，就如同回到自己家中一般。”
“这便好，这便好。”
周氏转头看向余氏，满心赞叹。
“大燕啊，你真是得了一个好儿媳，这般容貌气度，整个云梦县都挑不出第二个来。”
余氏听得心里欢喜，微微扬起下巴，十分得意。
“那可不！知然是从燕京过来的，岂是咱们本地的姑娘能够相比。”
几人围坐在屋内，热热闹闹叙起旧事。
余氏跟着顾三水在燕京待了整整半年，前几日喜宴人多嘈杂，和兄长嫂嫂也只是匆匆寒暄两句。
今日坐到娘家，话匣子彻底打开。
一会儿聊各家家长里短，一会儿讲十里村、陈家村近来发生的大小琐事，说得热火朝天。
方知然大多不认识他们口中说起的人物，却听得饶有兴致，仿佛坐在台下听说书先生讲坊间故事。
顾三水本就寡言，余大河也插不上多少妇人之间的闲谈，二人索性起身走到院子，拿起斧头劈柴。
一人递木柴，一人挥斧劈开。
你一根，我一根。
斧刃落下发出砰砰的闷响。
两人偶尔才低声交谈上一两句。
……
屋内闲话聊得尽兴，见时辰也不早了，周氏便起身出门，唤住隔壁玩耍的小童，塞了颗糖给他，嘱咐道：“快去把余光、余宗两兄弟喊回来，就说远山表弟来了，家里准备午饭。”
小童攥着糖果，兴高采烈往村里跑。
路边一众孩童瞧见她手里的糖，个个满眼羡慕。
可瞥见余家门前停着的马车，都怯生生地站在远处探头探脑，没人敢上前讨要。
顾远山看在眼里，对着守在马车旁的青砚抬手示意。
“去车厢拿一包喜糖出来。”
青砚微微一怔，立刻应声上前，从马车里取来一包糖果递过去。
顾远山拿着糖没有贸然分发，转身进屋征询周氏的意思。
周氏摆摆手，笑着道：“你和知然去发就好，每个孩子给两颗，甜甜嘴就行。”
陈家村不比十里村，村里日子清贫，寻常孩童一颗糖都能稀罕许久。
前几日十里村大摆流水席，人人都能抓一把喜糖，早就让陈家村的孩子们羡慕不已。
今日顾远山夫妇主动发糖，看似小事一桩，实则是给余家撑场面。
余家迁居陈家村满打满算才几年，村里几乎清一色陈姓，宗族抱团，排外心可比十里村重得多。
这些年余家向来低调退让，从不与人争执。
旁人虽忌惮余大河猎户出身的硬朗脾气，不敢刻意欺压，却也始终不曾真正接纳余家，将他们当为外姓人。
如今顾远山是新科进士，前程浩荡，当众给村里孩童分糖。
既是善待乡邻，也是替余家站稳脚跟，消解往日的疏离与隐隐排挤。
……
顾远山、方知然带着青砚，耐心给围过来的孩童挨个分发糖果，每人都抓了小小一把。
孩子们捧着五颜六色的糖，个个眉眼发亮，却不敢上前哄抢。
眼前二人气度不凡，衣着整洁，与村里寻常乡人截然不同。
孩子们心里敬畏，没人敢撒泼纠缠，讨要更多。
拿到糖的孩童满心欢喜，转头就一溜烟跑回家，争相喊来自家的弟弟妹妹、哥哥姐姐，一窝蜂往余家院子门口赶来。
……
不过片刻功夫，院门前就挤满了大大小小的孩童，十分热闹。
村里的大人们都远远看着，没人好意思上前。
就连几位心里想要占便宜的老人，也被家里晚辈死死拦住。
顾远山新科进士，即将赴任知县，是十里八乡最风光的人物。
人家愿意给孩童发糖，是宽厚大度。
若是大人扎堆上前讨要，反倒落得贪小便宜的名声，平白让顾远山看轻了整个陈家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