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恒没有急着得出结论。
空间阵法远比普通杀阵、防阵复杂，阵纹稍有错位，结果便可能天差地别。
若只凭一两处灼痕便断言秦立已经完成传送，不是给柳婷希望，而是在用未经证实的猜测欺骗她。
他先取出一枚空白玉简，将阵台中央的灼痕形状完整刻录下来。
随后又换了一枚玉简，单独刻录断柱位置、裂纹走向与钱老怪留下的魂气痕迹。
不同部分分别保存，避免彼此混杂后影响推演。
完成这些，周恒开始沿阵台逐寸检查。
空间灼痕最明显的地方位于阵台中央。
那里有一道半圆形白痕，从内层阵枢向外扩展数尺，又在靠近方位纹的位置骤然回卷。
周恒以神识贴近后，发现灼痕内侧比外侧更深。
这不是空间通道刚刚开启时留下的痕迹。
开启之初，阵势由阵台向外扩张，承受压力最大的应当是外围。
只有空间通道开始闭合，挤压之力重新向阵台中央回收时，内侧才会留下更深灼痕。
周恒继续向前。
在第二根断柱附近，他找到了一块被剑气削落的黑金碎片。
碎片一面平整，仍残留着半道已经熄灭的暗银阵纹；另一面则是钱老怪剑气留下的粗糙断口。
周恒将碎片放回原本位置，发现其上的阵纹能够与阵台灼痕完整衔接。
也就是说，在阵柱被斩断以前，这道阵纹已经完成过一次运行。
若钱老怪在空间通道尚未闭合时便斩断阵柱，阵纹应当在运转中突然中断，不可能在断口两侧留下完整呼应。
周恒没有因此停下。
他又检查了第三处、第四处。
越靠近阵台外围，灼痕越浅，越靠近中央，痕迹越有明显回卷之势。
七处被钱老怪剑伤截断的阵纹中，有五处都能在断口两侧找到完整对应。
剩余两处损毁太重，已经无法辨认。
这些现象逐渐指向同一个结果。
当年古阵先完成了聚灵与彼岸锁定，随后开启空间通道，将秦立送入其中。
阵台中央留下的回卷灼痕，说明空间通道后来完成了闭合。
钱老怪斩断阵柱，发生在闭合之后。
周恒闭上眼睛，重新梳理钱老怪留下的记忆。
那些记忆并不完整，更多是对方当时的情绪与零散画面。
秦立进入阵中，银光升起；钱老怪发现大挪移令，想要夺取；空间光芒迅速收拢；随后钱老怪出手斩断阵柱，试图让周恒再也无法追上去。
画面与眼前阵痕能够相互印证。
这不是单纯推测。
至少在古阵这一端，传送的开启与闭合已经完成。
秦立没有在此处被空间通道当场撕碎。
周恒缓缓睁开眼。
心中压了多年的疑问，终于松开了一角。
但也仅仅是一角。
古阵这一端完成闭合，不代表五色海彼岸一定安全。
若彼岸阵台早已损毁，秦立可能被抛在错误位置；若传送过程中空间气机受到扰动，他也可能偏离原定落点。
即使顺利抵达五色海，那也是钱老怪记忆中魔道修士盘踞、凶险远胜深南修仙界的地方。
秦立当年修为不高，独自落入其中，能否活下来仍是未知之数。
“只能确认他过去了。”
周恒望着沉寂阵台，低声说道，“不能确认他还活着。”
这句话既是说给柳婷，也是说给自己。
确定秦立离开之后，周恒开始检查古阵能否修复。
他从外围引灵纹入手。
这里的阵纹虽然断裂不少，却没有涉及空间阵枢。周恒取出刻阵灵墨，沿原有脉络补上两处最浅的缺口。
第一道补纹完成后，附近阵柱轻轻一颤。
淡薄灵气从溶洞中汇聚而来，沿着刚刚补全的纹路向阵台内部流去。
但灵气前进不过数尺，便在下一处断口前停下，很快重新散入空气。
周恒没有继续。
他只是借此验证自己的判断，并非现在便要修复整座古阵。
外围引灵纹尚且可以依靠二阶材料逐步修补，真正棘手的是阵枢。
周恒来到阵台中央，将一块表面已经开裂的黑金石板小心移开。
石板下方不是普通岩层，而是一片灰银色晶质脉络。
大部分晶质已经崩碎，只剩少量残渣嵌在阵台深处。
那些残渣内部布满细密孔洞，灵力靠近时，会产生极轻微的空间扭曲。
周恒神色一凝。
《墨玉阵经》中那几座三阶阵法虽然残缺，却记载过数种空间灵材。
其中一种名为空冥石髓，天生能够承载空间气机，常被用来炼制传送阵枢和空间类阵器。
眼前残渣与阵经中的记载极为相似。
周恒没有仅凭外形确认。
他从边缘取下一粒已经彻底失去灵性的碎屑，以白金灵力缓慢包裹。
灵力进入碎屑后，没有沿普通矿石纹理扩散，而是在内部数个孔洞之间忽隐忽现，仿佛被短暂挪动了数次。
这正是空冥石髓耗尽灵性后仍会保留的特征。
阵枢原本以空冥石髓构筑。
钱老怪斩断阵柱时，空间通道虽然已经闭合，但阵势反噬仍沿着引灵纹冲入核心，使本就经历漫长岁月的石髓大面积碎裂。
想要重启古阵，必须先补足此处。
“空冥石髓……”
周恒将碎屑放回原处。
这是三阶空间灵材。
别说紫云坊，便是药王坊的大型商会，也未必会公开出售。
即使偶尔出现，价格也绝非普通灵石能够轻易衡量。
而且空冥石髓只是最重要的一项。
阵柱需要重新炼制，护持阵纹需要修补，内层方位纹也要逐条检查。
大挪移令只有一枚，真正启动前还必须确保每一处阵势都不会出错。
以他如今的阵道修为，能够判断损坏位置，已经是多年修习《墨玉阵经》的结果。
若想独自完成整座古阵修复，仍需要更多空间阵道积累。
周恒没有失望，至少如今已经知道缺少什么，而不是像当年那样面对一座残阵束手无策。
他继续在溶洞中停留三日。
三日内，周恒将能够看懂的阵纹全部刻录，分成引灵、护持、方位与阵枢四类，分别存入不同玉简。
看不懂的部分也照原样留下，不擅自增删。
随后，他只修补了外围三处较浅断纹。
这些断纹不足以让古阵启动，却能避免残存禁制在岁月侵蚀下继续崩解。至于内层空间阵纹，周恒一处也没有触碰。
完成最后一次检查后，他退出溶洞。
入口外，四名散修留下的痕迹已经被清理干净。
周恒重新封住通道，又在岩层深处留下数道预警禁制。
禁制不具备杀伤力。
一旦有人再次挖掘断崖，岩层中的血灵印便会受到触动。
只要周恒仍在一定范围内，便能察觉异常。
外层碎石重新堆回原位，泥土与枯藤覆盖其上。短短半日，断崖便恢复成普通塌方模样。
周恒最后看了一眼山腹方向，转身离去。
返回紫云坊附近时，已是数日之后。
他没有再次进入柳婷院中。
现在能够告诉柳婷的只有一个结论，面对面反而可能让她误以为事情还有更多转机。
周恒在坊市外取出传讯符，将查到的结果如实说了一遍。
“古阵仍然通往五色海。”
“秦立当年的传送在此端已经完成，那鬼修毁阵是在通道闭合之后。”
“但五色海彼岸情况不明，我无法确认他是否平安落地，也无法确认他如今生死。”
传讯发出后，周恒站在林间等待。
过了约一炷香，传讯符轻轻亮起。
柳婷只回了七个字。
“我知道了，又麻烦你了周恒。”
周恒看了片刻，将传讯符收入袖中。
秦立的线索暂时只能追到这里。
想真正踏入五色海，需要空冥石髓，需要修复阵枢，也需要他对空间阵道有更深理解。
无论哪一项，都不是眼下能够立即解决的事情。
他没有继续停留。
古阵之事暂时封存，接下来该处理自身修行。
周恒取出灵犀钟。
黄铜小钟表面裂纹清晰，气息比完整时期衰弱许多。
想要将其修复，需要一块蕴含充沛戌土精气的二阶上品灵材。
随后，他又取出一枚刻录阵图的玉简。
《墨玉阵经》是柳清月当年在紫云坊交给他的阵道传承。庚金剑莲阵便记载在其中。
原阵以十二柄金属性下品灵剑为阵基，以一柄上品灵剑为阵眼。
若扩展至二十四柄阵基灵剑，杀力便可逼近二阶极限。
周恒以前祭炼的十二柄下品阵基灵剑，早已在金丹妖王余威中尽数损毁。
如今只剩金蛟剑仍能担任阵眼。
若要重建剑阵，他不准备再购买下品灵剑。
以他如今筑基后期巅峰的修为与五十里神识，二十四柄中品金系灵剑，才能真正承受玄天剑芒与金蛟剑的锋芒。
而且不能随意拼凑。
材质、重量、长度与基础器纹都必须尽量相同，彼此气机能够呼应。
否则二十四剑同时运转，每一柄都要单独调整，神识消耗会成倍增加，剑阵也会在高速变化中失衡。
修钟。
购剑。
重建庚金剑莲阵。
除此之外，他还需要寻找适合筑基后期巅峰的精进丹药，为冲击筑基圆满积累底蕴。
每一项都需要大量灵石。
周恒储物袋中那些积攒多年的普通妖兽材料，正该在此时变成真正的战力。
他抬手放出摩云舟。
黑色飞舟迎风暴涨，悬停在山林上方。
周恒踏上舟首，灵力注入阵枢。摩云舟缓缓升空，随后化作一道乌光，向药王坊方向疾驰而去。
紫云坊逐渐缩小。
古阵与秦立的线索，则暂时沉入遥远的五色海。
下一次再打开那道门时，周恒不会只站在这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