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黄志诚也一眼锁定了他,随即起身,朝门外走去。
擦肩而过时,黄志诚嘴唇微动,只低低吐出四个字:“银行后门。”
语速平稳,脚步未顿,整个人像只是路过,毫无异样。
话音落地,人已拐出视线,踪影全无。
陈永仁听清了,却没立刻走。他径直走到柜台前,办了笔存款,动作利落,神情寻常。
十分钟后才踱出银行大门。
站在台阶上,他左右扫了一圈,接着伸手进衣兜摸出烟盒,低头点火。
火苗亮起的刹那,眼角余光已迅速掠过街角、橱窗、对面楼道口,没尾巴,没人盯梢。
他旋即转身,一头扎进旁边窄巷。
七绕八绕,拐进一条背阴小道,尽头正是银行后门。
“来了。”
话音刚落,黄志诚从墙根阴影里缓步踱出。
“怎么挑这儿碰头?”
陈永仁吸了口烟,抬眼望向对方,语气随意。
照例,他们碰面总选在某栋大厦顶层,视野开阔,四下无人,既不怕被人居高窥探,也不用担心隔墙有耳。
“放心,这儿一样干净。”黄志诚答得干脆,神色坦然。
“说吧,急着喊我来,什么事?”陈永仁颔首,语气不紧不慢。
他刚下游艇,连倪家都还没回,就瞧见黄志诚留的暗号,寻个空档便溜了出来。
“阿仁,我问你,游艇上到底出了什么状况?”黄志诚没兜圈子,开门见山。
“就这?”
陈永仁摇摇头,苦笑一声:“黄Sir,你不提,我也打算这两天跟你通个气。
倪永孝和苏凡那趟会面,表面看是谈合作,实则在搭台子做正经生意……”
他把前因后果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
“原来如此。”
黄志诚听完,轻轻点头。
倪家和苏凡都在往岸上靠,想洗掉身上的泥点子。
但这事,已不在他职责范围内。
“不过,我问的不是这个。”他顿了顿,目光沉下来,“我想知道的是,冯小珍在游轮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今早见你之前,她来找过我,开口就说想调去文职,不想再干卧底了。”
“黄Sir,这是好事啊。”
陈永仁不等他说完,直接接话。
“你不懂。”
黄志诚摆摆手,声音压低:“北角最近冒出个叫王宝的新面孔,势头跟三年前的苏凡一模一样。
我想趁火苗刚冒头就掐灭它,打算派冯小珍去贴身盯住,结果她一口回绝。”
他盯着陈永仁,一字一顿:“所以,我在问你,游轮上,是不是真出了事?”
“这个……”
陈永仁眉心微蹙,一时没接话。
黄志诚的话,猛地把他拽回船上那一幕:冯小珍最后出现,是被苏凡半拉半拽拖进船舱的。
之后,再没见她露过面。
“看来,阿仁你是清楚内情的。”黄志诚眼神一亮,语气笃定。
他早问过冯小珍,可对方翻来覆去只有一句:“什么都没发生。”
可若真什么都没发生,为何突然退缩?
“她亲口跟我说,苏凡已经识破她身份了,这事,你知道吗?”黄志诚直视着他,语气绷紧。
“什么?”
陈永仁猛地一怔,烟灰簌簌落下。
“黄Sir,你是说……苏凡看穿了冯小珍?”
他心头一沉。
这人是他亲手带上船的,若真暴露,他难辞其咎,尤其牵扯到警方机密。
“你不知道?”
黄志诚眉头一拧,语气里透出几分疑虑。
一瞬间,他有种被冯小珍蒙在鼓里的感觉。
“真不知道。”
陈永仁斩钉截铁地摇头:“别的事我大概晓得些,但细节,我确实不清楚。”
“好,你说,我听着。”
黄志诚掏出烟盒,递一支给他,自己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背靠着墙,静静等着。
“事情是这样的……”
陈永仁没遮掩,把游轮上的一桩桩事,原原本本讲了出来。
“说实话,事后我也后悔过。可再重来一次,我还是会选择装作没看见。”他叹口气,声音低而沉。
那时站出去,只会同时毁掉两个身份,还救不了任何人。
“阿仁,你没错。”
黄志诚走上前,手掌重重拍在他肩上,声音平缓却有力:
“换作是我,也不会露面,大局,永远比一时义气更重。”
正如黄志诚所言,倘若当年换作他站在陈永仁的位置上,他绝不会主动现身、自曝身份。
心里更不会泛起一丝一毫的愧疚或迟疑。
他向来信奉一个道理:全局利益高于一切。
“全局……”
陈永仁听见这两个字,嘴角一扯,露出几分苦笑。
他不是黄志诚,骨子里就做不到用那种冷峻的理性去压倒自己的情绪。
真要选,他宁可不要什么“顾全大局”的觉悟。
“这么说,冯小珍和苏凡之间,恐怕早有牵连。”黄志诚神色凝重,语气里带着推断的分量。
“难怪苏凡能识破她的卧底身份,八成是当初漏了口风。”
他甚至怀疑,冯小珍很可能在某个松懈时刻,无意间脱口说出了不该说的话。
这种事并非天方夜谭,反倒极有可能。
再联系她如今执意退出卧底工作的态度,背后十有八九就藏在这段关系里。
“黄sir……”
陈永仁刚张嘴,话还没出口,就被黄志诚抬手截断。
“行了,阿仁。”
黄志诚语气沉稳,不容置疑:“这事你别插手。”
“你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稳住脚跟,在倪家潜伏下去。等哪天我一声令下,你再现身,把倪家所有罪证交到我手上。”
“是,黄sir。”
话已至此,陈永仁再无多言余地。
“今天就到这里,下次再谈。”
说完,黄志诚转身离去。
而就在他迈步的同时,心里也已悄然定下了一个决定。
……
时间倒回一小时前。
“凡哥!”
阿积早已驾车候在码头。
“嗯。”
苏凡应了一声,随即道:“你先上车等我。”
“是,凡哥。”
阿积点头照办。
就在他刚钻进驾驶座,倪永孝便朝这边走了过来。
“凡哥,合作的事,我回去跟老爷子提一提,合同明天就能签。”倪永孝站定后,神情郑重。
“好。”
苏凡略一点头。
虽已拍板,但他清楚,这事急不得,火候不到,强推反而坏事。
“那凡哥,我先告辞。”
倪永孝说完,礼节性地打了个招呼,便转身离开。
他专程跑这一趟,就为当面确认此事,顺带尽个礼数,免得失了分寸。
这时,韩宾和恐龙并肩走近。
“阿凡,改天有空,我上你那儿坐坐。”韩宾语气平和,徐徐开口。
“好嘞,宾哥,回头约。”
苏凡笑着应下。
这一回,韩宾实打实是穿针引线的角色,倪家这单生意落地,少不了他的功劳,好处自然不会少。
至于恐龙?纯粹是跟着沾光、开眼界来的。
屯门那地方,巴掌大一块地,又没油水,能混出什么名堂?
虽说靠小太妹们接济,勉强缓解了手头紧,但屯门终究只是个半吊子的市镇,比乡下热闹点,也就仅此而已。
目送韩宾二人走远,苏凡并未立刻动身。
他忽然侧过身,目光投向码头另一头。
正巧,一个女人步履匆忙,正快步朝出口方向走去。
不用细看,他也认得出,那是冯小珍。
他对冯小珍谈不上动情,可毕竟,她是第一个走进他生活里的女人。
加上她本身确实明艳动人,苏凡便没对她下手。
哪怕早就摸清她警察的身份,也没动她一根手指。
这已是他的底线。
除非哪天她自己想通,愿意踏踏实实做他身边的人。
可这念头,连他自己都觉得渺茫。
他不强求,只随缘。
“凡哥。”
苏凡坐进车里,阿积立刻恭敬开口。
“去医院。”
他靠进椅背,闭眼片刻,语调平静。
“是,凡哥。”
托尼是他手下,被打成重伤,他必须亲自走一趟。
不论出于情义,还是笼络人心,这一趟,都非去不可。
……
半小时后,车队停在医院门口。
阿积下车,快步绕到后座,拉开车门。
“让十二生肖在门口候着就行。”苏凡下车时吩咐道。
别的地方,或许需要他们贴身护驾;
可这里是医院,人来人往,反倒容易暴露;
再说,他自身功夫硬朗,阿积也足够可靠,真有人敢动手,怕是不够看。
更别提,暗处还有阿杰这张底牌,始终无声守候。
“是,凡哥。”
阿积应下,迅速传令,随后快步跟上苏凡,一同步入医院。
“阿积,去前台问清楚,托尼在哪间病房。”一进大厅,苏凡便低声交代。
“是,凡哥。”
阿积转身朝咨询台走去。
“秋男,”
就在他刚走开,苏凡身后忽然响起一道轻柔的呼唤。
声音温润,像初春溪水淌过石缝。
光听这一声,便知开口之人必是位清丽女子。
苏凡微感意外,循声望去,
刹那间,心头仿佛被一缕月光轻轻拂过。
“是她……”
不远处,一名护士静静立在那里:白裙齐整,燕帽端正,眉眼清亮。
苏凡脑中瞬间浮出三个字,虞秋男。
这个名字,来自一部老电影《星语心愿》,他偶然看过,便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