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马家兄弟满门被屠?真的一家都不剩?”
苏凡猛地坐直身子,满脸错愕,仿佛刚听见噩耗。
外人见了这副神情,十成十信他是毫不知情,演得毫无破绽。
“李sir,抱歉,这话我听不太懂。”他摇摇头,语气坦然,“您说我派人当街灭了马家满门?证据呢?”
“说实话,这事我也吃了一惊。可真不是我干的。”
“至于‘走一趟’?”
他忽然低笑一声,目光直直落向李贤:“敢问李sir,您手里有逮捕令吗?若有,我现在就跟您走,绝不含糊。”
这番话,唬得住寻常百姓,却压不住苏凡。
随口一句“配合调查”,就想让人乖乖束手就擒?
没逮捕令,苏凡不想去,李贤还真没辙。
要么以“协助查案”为由请他帮忙,可帮不帮,还得看他愿不愿意。
所以李贤刚才那句“跟我们走一趟”,根本站不住脚。
当然,这是在港岛;若换作内地,哪来这么多周旋余地?
李贤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他当然没有逮捕令,若有,早就亮出来,何必绕弯子?
眼下不过是虚张声势,想趁对方心虚之际诈出破绽。
平日他不屑用这招,但今非昔比:马家刚遭血洗,他料定苏凡正绷着弦,稍一施压,或许就松口了。
如此一来,省时省力,案子也能迅速结案。
“苏凡,我提醒你一句:公民有义务配合警方调查。”李贤盯着他,语气加重。
今天,他无论如何也要把苏凡带回警署。
“义务?”
苏凡轻笑一声:“警队不是天天喊‘零容忍’?可我的义务,是配合,不是服从。”
“你们有证据,随时来抓我;没证据,就请回吧。”
他语调平稳,眼神却一丝波澜也无。
若是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恐怕已被这阵势震住。
可他是谁?
苏凡。
岂会被这点小把戏牵着鼻子走?
“苏凡,”
李贤双眼一眯,喉结微动。
“别以为,我就拿你没办法。”他咬着牙,面色愈发难看。
“李sir。”
苏凡脸上的笑意倏然敛尽,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给你面子,我才叫你一声李sir。我想不通,全港岛那么多社团,怎么偏偏盯上我们洪兴?”
“我们洪兴立下的规矩,从不碰面粉。别说自己人,就连外人想踏进我们地盘卖货,也没人敢试。”
他顿了顿,目光骤然转冷,直刺李贤:“怎么,李sir是觉得,洪兴好说话?我苏凡,好拿捏?”
“人人心中都有一道坎,我苏凡今天就把话撂这儿,再有下回,可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
话音一落,苏凡侧身朝阿积抬了抬下巴:“阿积,送客。”
“明白,凡哥。”
阿积当即从苏凡身后迈步而出,径直走到李贤跟前,目光冷峻,只吐出一个字:“请。”
李贤早在苏凡开口那刻,心气就被压住了。
此刻听罢逐客令,略一迟疑,终究没多说半个字,转身便走。
“李sir,刚才苏凡那番话……”刚踏出大门,陈家驹望向李贤,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实话说,屋里那一席话,已在他心里掀起了波澜。
放眼整个港岛,论守规矩、讲分寸,洪兴确是头一份。
别的社团,黄赌毒样样沾手;洪兴却从不碰面粉,自己不干,更不准外人踏进地盘一步去卖货。
连带洪兴的地界,街面也比别处干净得多,治安稳当不少。
苏凡这么一提,陈家驹心里不免打了个问号:他们盯洪兴盯得这么紧,是不是真有点偏了?
“别被苏凡那套漂亮话糊弄了。”李贤忽然回头,神色平静,语气却沉:“他就算把天夸出个窟窿,也改不了他是黑道中人的事实。
在警队眼里,洪兴、东星,还是别的什么社团,没有区别,全是乱源,没有一个是干净的。”
说完,他抬手示意:“你带人先回警署吧,我还有点事要办。”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离去。
“是,李sir。”
陈家驹应声领命,随即带队返程。
可一路上,他总觉得李贤有些异样。
具体哪儿不对劲,又抓不住头绪。
“小高,你们先撤,我顺道办点事。”他朝反黑组一名手下交代道。
“好嘞,陈sir。”小高干脆应下。
陈家驹旋即掉头,朝着李贤离开的方向快步追去。
好在两人前后脚出门,距离不远,李贤也没打车,只靠双脚赶路。
陈家驹追过两条街,远远就看见李贤的身影。
‘李sir这是要去哪儿?’他心头犯疑,放慢脚步,隔着七八十米尾随其后。
白天这距离,李贤或许能察觉;可眼下已是深夜,街灯昏黄,人流稀疏,视线本就模糊。
李贤一路未有察觉。
绕着附近兜了几圈后,李贤停下脚步,左右张望片刻,确认身后无人,才抬手招了辆出租车。
“果然……”
不远处的陈家驹心头一紧,寒意顿生。
此前只是起疑,如今却是坐实了。
无缘无故反复绕路,不就是为甩掉尾巴、查验是否被人盯梢?
他越是谨慎,越显得此行非同寻常。
“师傅,跟上前面那辆出租车,别跟太紧,但千万别跟丢。”他一把拦住路边空车,语速沉稳,眼神锐利。
“得嘞!放心!”司机精神一振,油门轻踩,车子应声窜出。
“师傅,留点余量,别让前头发现。”
约莫半小时后,车子缓缓停在九龙城寨外围。
“喏,就到这儿了,里头我可不敢进。”司机刹住车,扭头对陈家驹说道。
前头那辆,正停在城寨正门口;他们这车则停在斜对面巷口,不敢再往前半步。
“行,谢了。”陈家驹点头,递过车资,推门下车。
他站在原地,目光沉沉投向那片密匝匝的旧楼群,
几分钟前,他亲眼看着李贤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走了进去。
“九龙城寨……李sir?”他眯起眼,眉头微锁。
这两者,怎么也扯不到一块儿去。
九龙城寨是什么地方?
虽未明令划为禁区,但警方进出办案,形同登天。
而李贤,竟堂而皇之独自踏入,这事本身,就已经说明太多问题。
他没走,只静静守在巷口,盯着那扇门,等李贤出来,看这一趟,他究竟要耗多久。
“李sir,稀客啊,真是难得!”鼎爷坐在堂前,见李贤进门,笑容满面,起身相迎。
“鼎爷,咱们熟人不说暗话。”李贤扫他一眼,也不客气,径自落座,“这次苏凡在中环灭了马家兄弟全家,您真就一点不挂心?”
“挂心?挂什么心?”
鼎爷稍顿,随即舒展眉目,语气轻松。
“当年马家兄弟替您扛过多少事,您心里清楚。”李贤身子微倾,目光意味深长,“如今他们倒了,鼎爷真打算袖手旁观?”
“李sir这话,可就抬举我了。”鼎爷笑着摆摆手,“老黄历翻过去了,过去归过去,现在归现在。他们早去了湾岛,这些年,连电话都没打过一个。
再说,这是苏凡跟马家的私仇,我掺和进去,算哪门子道理?”
鼎爷不傻,李贤这番话,明摆着想挑他跟苏凡硬碰硬。
若马家兄弟还剩一个活口,跪到他面前求条生路,他二话不说,保下人、收进城寨,小事一桩。
可如今,马家上下全数覆灭,他再跳出去替死人出头,不是找死,又是什么?
听到鼎爷这番话,李贤眉心当即轻轻一蹙。
“李sir。”
话音未落,鼎爷已抬眼望向他,神色沉静,语速不疾不徐:“这次放你进九龙城寨,是看在你背后那位的份上。可要是李sir把我当摆设、当糊涂蛋,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
尾音微沉,透出一股不容轻忽的冷意。
想拿我当刀使?
正如鼎爷所言,若非卖人情,凭李贤这点分量,根本踏不进九龙城寨一步。
“行了,送客。”
他没给李贤开口的机会,朝旁边手下一点头,便径直转身离去。
李贤目送鼎爷背影消失,眸光微动,此行本就是一次摸底试探。
他没再多言,转身便走。
“李贤!”
刚迈出九龙城寨大门没多远,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声音。
“陈家驹?”
李贤闻声回头,见来人果然是他,眉头立时一压,盯着对方问:“你跟踪我?”
刚才他明明下令让陈家驹带队回警署,结果对方却偏偏出现在这里,还当场叫住自己,除了盯梢,再无其他可能。
“对,我跟了。”陈家驹坦然点头,毫不遮掩。
“要不是跟这一趟,我真想不到,湾仔警署反黑组组长李贤,竟能堂而皇之地进出九龙城寨。”他嘴角一扬,目光锐利,“李组长,你在城寨里的人脉,倒是扎得够深啊。”
若李贤是偷偷潜入,或许还能解释为接应线人、暗查线索;可他是光明正大走进去的,连守门的人都认得他面孔,城寨上下谁不知他是谁?
九龙城寨是什么地方?
早年有句老话:港岛乱不乱,九龙城寨说了算。它的分量,整个江湖都掂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