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个话事人会主动让出自己经营多年的老巢,交给一个外人坐镇?
稍有不慎,就成了自家地盘上一颗不安分的钉子,名义上低半级,实际影响力未必弱多少。
就像当年的苏凡。
同样是洪兴双花红棍,地盘在铜锣湾,硬是把铜锣湾真正的主事人,大佬b,压得抬不起头。
如今铜锣湾街头巷尾,提苏凡的人比提大佬b的还多。
还有大飞。
早年也是洪兴双花红棍,盘踞北角。虽没像苏凡那样彻底盖过肥佬黎的风头,但谁也不敢小看北角的大飞。
江湖上谁不知道,洪兴北角大飞,重情重义,一诺千金。
现在,谁还愿意收下九纹龙,腾出地盘、分出生意,亲手养出下一个苏凡或大飞?
除非他本就是那个地方出来的人,比如从前兴叔在时那样。
若兴叔尚在,定会重新接纳他,安排他在九龙扎根,配人配场子。
可惜,老人都走了。
想到这儿,九纹龙不由得暗暗摇头。
就在这当口,九龙冰室的玻璃门被推开,一道身影跨了进来。
“你是……”康哥一怔,随即起身,眉头微皱。
他认得这张脸,见过几回,却一时想不起名字。
“凡哥让我来接你。”阿积目光直视九纹龙,语气平缓。
“我想起来了,你是凡哥身边那位。”康哥一拍脑门,脱口而出。
其实不用他说,九纹龙听见“凡哥”二字,心里就已了然。
“凡哥叫我过去,有要紧事?”他望向阿积,直接问道。
“去了就知道。”阿积神色不动,“车在外面候着。”
“好。”
九纹龙略一思忖,点头应下,转身不忘叮嘱康哥:“我走后,直接打烊。”
换作旁人,他少不了提防三分。
但叫他去的是苏凡,他没什么可戒备的。
说到底,当初他和苏凡之间那点旧情,还真救了急。
否则眼下这步棋,他真不知该怎么落子。
走出冰室,一辆车静静停在路边。九纹龙径直上车。
二十分钟后,车子稳稳停在夜归人会所门口。
“走,凡哥在二楼包厢等你。”
阿积引路,推门而入。
“凡哥,人到了。”
阿积说完,退至苏凡身后,垂手而立。
“来了。”苏凡抬眼一笑,“坐。”
寒暄几句后,九纹龙不再绕弯:“凡哥,找我来,是有什么差事?”
“有个活儿,交给你。”苏凡敛起笑意,神情转为郑重。
他朝阿积微微颔首。
阿积便将今日会上发生的事一一讲明:阿皮倒戈、大佬b遇害、洪乐失势、火炮上位……
“我当面跟你讲清楚:只要你办掉火炮,我保你坐上洪兴第十四位话事人的位子。”苏凡直视九纹龙双眼,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龙哥,这么快就回来了?”康哥抬眼瞧见九纹龙推门进来,语气里透着几分意外。
从他出门到现在,满打满算才一个小时出头。
刨去来回路上耗的时间,真正办事,顶多也就十几分钟,
十五?还是二十?
“嗯。”
九纹龙应了一声,没多废话,径直坐到椅子上。
“龙哥,出啥事了?”康哥往前倾了倾身子,眼神里写满疑惑。
“凡哥下了令,要我干掉洪乐的火炮。”九纹龙语气平直,脸上看不出波澜。
“什么?火炮?”
康哥猛地一怔,脱口而出:“这人可不好动!最近风头正盛,连洪乐的老资格‘神灯’都绕着他走。”
江湖上的动静,他门儿清。
整个蓝天,近一半的地盘,眼下都攥在火炮手里。
“洪兴跟洪乐一向井水不犯河水,怎么突然对火炮下手?”康哥皱眉追问。
照常理,这事透着蹊跷。他第一反应是,有人拿龙哥当刀使。
“大佬b,就是火炮派人做的。”九纹龙声音沉了下来,一字一顿。
“这活儿,我已经接了。”他顿了顿,目光笃定,“凡哥亲口答应:只要我除了火炮,蓝田话事人的位子,就是我的。”
这个位置,他必须争。
洪兴几万人,话事人却只有十来个。
天上掉下来的良机,错过一次,可能再没下回。
“这火炮胆子也太大了,连大佬b都敢动……”康哥叹了口气,摇摇头。
随即一拍桌子:“龙哥,要我干什么,你直说。”
事已至此,没有退路,只有一起扛。
“弄把枪来。”九纹龙盯着他,眼神利落干脆。
如今这年头,动手最利索、脱身最稳妥的,就是枪。
“行,包在我身上。”康哥点头,“两小时,准给你备齐。”
“再帮我盯紧点,火炮现在人在哪儿?要是时机合适,今晚我就把他解决掉。”
“明白,龙哥。”
康哥应得干脆,转身就走。
“妈的,这两天右眼皮一直跳,烦死了!”蓝田一家酒吧里,火炮灌了口酒,骂骂咧咧。
从两天前开始,右眼就突突直跳。
老话讲,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他跳的,偏偏是右边。
“对了,这两天‘爆皮’有动静没?”他忽然想起什么,扭头问身边小弟。
“没见人。”小弟想了想,“货拿走后一直没露面,市面上也没见那批货流出来。”
“这小子搞什么名堂?”火炮眉头一拧。
该不会……出岔子了?
念头刚起,他立刻抬手:“叫人去查!给我盯死‘爆皮’这几天干了啥,一找到人,马上押来见我!”
“是,炮哥!”小弟领命而去。
晚上十点半,火炮搂着两个姑娘走出酒吧。
一边调笑,一边晃着步子,先前那种心慌意乱的感觉,早被抛到了脑后。
“火炮,”
刚踏出门口约莫三十米,一声厉喝从身后劈空而至。
“谁?!”
他猛地回头,满脸不耐。
话音未落,枪声炸响,
“砰!”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骤缩,脸上还凝着错愕与不信,几秒后,直挺挺栽倒在地。
开枪的,正是九纹龙。
康哥按他吩咐备好枪后,立刻派人摸清火炮行踪,就在蓝田这家酒吧。
九纹龙的信即动,单枪匹马杀到蓝田,在酒吧外守株待兔。
手里的枪早已压满子弹,保险打开,只等火炮现身。
他没进酒吧,是怕里面人多眼杂,得手后难脱身。
眼下这光景,刚刚好。
枪响之后,他看也不看倒地的人,迅速收枪,转身就走。
再不撤,等火炮手下闻风冲出来,他只有挨打的份。
“炮哥!炮哥,”
他刚拐过街角,身后便传来撕心裂肺的喊声。
一个刚出来透气的小弟,一眼撞见血泊里的火炮,当场傻在原地。
老大,竟在自家门口被人当街狙了?
消息像野火燎原,转眼烧遍蓝田。
火炮是谁?洪乐的顶梁柱,地位不输洪兴的话事人,手底下人马、地盘、油水,一样不缺。
如今却横尸街头,一枪毙命。
“什么?火炮被人当街枪杀了?”飘哥听完汇报,腾地站起身,满脸震惊,望向眼前的绅士胜。
绅士胜,洪乐内部公认最有望接任下届坐馆的人选。
“是,飘哥。”绅士胜神色凝重,点头确认,“底下人报,火炮刚出酒吧门,被人喊了一声,回头的工夫,就被一枪撂倒。”
对方扣动扳机毫不迟疑,动作干脆利落。瞧这架势,显然是个经验老到的狠角色。
并且……
绅士胜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神情略显踌躇。
“还有啥?”飘哥听见,转头望向他,语气里带着询问。
“据几个亲眼看见的人讲,干掉火炮的,正是洪兴的九纹龙。”
“九纹龙?”
飘哥眉头当即拧紧,脱口而出。
“对,就是他。”绅士胜点头确认。
这名字飘哥或许听过不多,但绅士胜却早有耳闻。
“洪兴的人,竟敢对我们洪乐下手,他靓坤……不,是苏凡,到底图个什么?”飘哥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真要是苏凡授意干的,他就不怕把洪乐和洪兴彻底逼进火并的死局?
“飘哥,那咱们……”绅士胜盯着飘哥,试探着开口。
“要不要跟洪兴硬碰硬?”他声音低沉,眼神绷得极紧。
“不。”
飘哥沉吟片刻,果断摆手:“先别把事情闹大。你马上联系靓坤和苏凡,今晚八点,吉祥酒楼碰个面。”
在他看来,能谈拢的事,尽量用谈的方式解决。
毕竟江湖上,哪能天天刀来枪往?
洪乐虽也算得上一方势力,可家底远不如洪兴厚实。
更别说眼下洪兴、东星、和联胜、龙帮四股力量已结成同盟,飘哥不愿轻易触这个霉头。
“明白,飘哥。”绅士胜应声点头。
心里却并不认同,人都被砍倒了,现在反倒要坐下来讲道理?
“阿胜,你得记清楚一点。”
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飘哥神色一正,直视着他:“混江湖,不光靠拳头,更要懂分寸、讲规矩。你懂吗?”
“是,谢谢飘哥提点,胜记住了。”绅士胜垂下眼,恭敬应道。
嘴上答应得快,心里却不以为然。
他承认,飘哥这话没错。
出来闯世界,图的是什么?说到底,就一个“利”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