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周飞鸿真恨不得没生过这个儿子。
可转念一想,刚才自己还说了“有事直说”,话已出口,终归不能食言。
“对方什么时候来拿钱?”周飞鸿强压怒火,盯着儿子问。
“估摸……再有半小时就到了。”
周小龙抬头看了眼手机时间,声音低哑。
若非催得紧,他也不会这么快赶回来。
“唉……”
周飞鸿长长叹出一口气。
“村长——!”
正说着,一名村民气喘吁吁跑进院门,冲着周飞鸿喊道:“村长,刚才一伙人进了大澳村,点名要见您,听说是来讨债的!”
大澳村近八成耕地归周家所有,周飞鸿当村长,顺理成章。
“好,知道了。”
周飞鸿一听便知,来的正是冲着儿子那笔烂账来的。
“你去告诉他们,稍等片刻,我马上过去。”他沉声吩咐。
“是,村长!”村民转身快步离去。
等人走远,周飞鸿狠狠剜了周小龙一眼,冷声道:“跟我走。”
“是,爸。”
周小龙慌忙起身,亦步亦趋跟在父亲身后,朝村中祠堂走去。
大澳村共有两座祠堂:
一座是周氏宗祠,专供周家嫡支祭祖议事,也就是方才父子谈话的地方;
另一座是全村共用的公祠,村务决策、大会小会,都在这里办。
村里主要有三大姓:周、陈、李。
其中周姓人口最多,占全村一半左右,正是周飞鸿这一支。
不过周氏枝繁叶茂,真正算得上嫡系的,仅周飞鸿一家;其余同宗,只能入村祠,不得踏进宗祠一步。
陈、李二姓次之,各占两成左右。
剩下一成,由十几个小姓分摊,毛仁性的毛姓,就在其中。
“你们,就是跟小儿设局赌钱的人?”
一进公祠,周飞鸿目光扫过众人,见当中一人稳坐主位,便知是领头的,当即开口。
“不错。”
那人懒洋洋抬眼,嘴角微扬:“叫我龙哥就行。三千万,备好了吗?要是交不出来——可别怪我不讲情面。”
“区区三千万……”
周飞鸿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如刀:“钱,早备好了。”
周飞鸿从衣袋里抽出一张支票,利落地填上三千万港纸,签发的是汇丰银行的本票。
这笔钱掏出去,他心头像被剜了一刀,疼得厉害;可面子比命还金贵——这是他绝不能退让的底线。
三千万?咬咬牙,三十年总能挣回来。只要儿子平安无事,其余的,都好说。
他心里早已盘算清楚:往后得寸步不离地盯紧这小子。实在不行,就赶紧给他张罗门亲事,早点成家、生个孙子。等香火有了着落,这儿子是留是走,反倒没那么要紧了。
而此时的周小龙,全然不知,自己在父亲眼里,已经快被划进“可有可无”的行列。
“嗯,还算守诺。”龙哥嘴角微扬,伸手接过支票,目光随即扫向周小龙。
“钱已到账,大澳村不欢迎你,现在不欢迎,以后更不欢迎——立刻滚。”周飞鸿毫不客气,直截了当地下了逐客令。
三千万都吐出去了,对方没动刀见血,他已算心平气和;再赶个人,又算得了什么?
“放心,账一结清,我立马走人。”龙哥笑着应道,语气轻松。
“三千万,不是刚交到你手上?”周飞鸿眉头一拧,眼神锐利地锁住对方。
若这家伙真敢漫天要价,他绝不会多给一分,更不会陪笑脸。
“钱,确实收下了。”龙哥不慌不忙,笑意未减,“可钱到了,东西还没到手——我凭什么走?”
话音一落,他转头望向周小龙,意味深长地问:“对吧,周少爷?”
“你这话……什么意思?”周飞鸿脸色一沉,声音压得极低。
紧接着,他猛地扭头盯住周小龙,眼神如刀:“他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
周小龙脸色霎时惨白,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既然令郎开不了口,那我替他说。”龙哥缓缓起身,直视周飞鸿,语调平稳却字字如锤。
“周公子不仅输给我三千万港纸,连你们周家名下全部地皮,也一并押给了我。想来,他还没来得及告诉您吧?”
“什么?!”
周飞鸿脑中嗡的一声,整个人僵在原地。
周家所有地皮?
那是周家的根啊!按如今市价,少说值十亿以上。
他这辈子从未动过卖地的念头——这些地,是要一代代传下去的,传到子子孙孙,传到周家千秋万代。
可眼下,祖业竟被这个不成器的儿子,一把赌光了?
“爸……我……”
周小龙垂着头,声音细若游丝,连抬眼的勇气都没有。
他这副模样,已无需再多解释。
“周老先生,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从这一刻起,你们周家名下所有地契,都归我所有——请把地契,交出来吧。”龙哥面带胜券在握的笑意,语气笃定。
与此同时,大澳村村口,一支车队如长龙般徐徐驶入。
不用猜,正是苏凡与李欣欣一行人。
“别怕,有我在。”
车厢内,苏凡轻轻攥住李欣欣那温软纤细的手,语气沉稳而笃定。
话音未落,他已自然地将她揽入怀中。
李欣欣顺势依偎在他胸前,整颗心被一种踏实而温厚的安全感稳稳托住。
越靠近大澳村,她呼吸越轻,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他的衣袖。
毕竟,自打离开这里,她已有好几年未曾踏足故土——近乡情怯,四个字,恰如其分。
“咦?这车队怎么开进咱们大澳村了?”
“哎哟,前面三辆,我看像是奔驰!”
“没错,就是奔驰!我在城里见过,人称‘虎头奔’。”
“对头!城里那些真正有钱的大佬才坐得起,没想到在这儿,倒成了车队打头的……”
“谁知道车上坐的是谁?”
大澳村就这么大,消息传得飞快。没多久,全村上下便都知道了:一队陌生的豪华车队,进了村。
“看来,乡亲们挺捧场啊。”苏凡望着窗外探头张望的村民,唇角微扬,侧头对李欣欣笑道。
“是啊……我都离开好几年了……”李欣欣轻声应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当年父亲临终前娶了后妈,她打心底抵触——总觉得,那是对早逝母亲的辜负。
要知道,她母亲当年为操持这个家,活活累垮了身子,最终撒手人寰。
其实后妈待她并不刻薄,虽比不上亲生的那般亲密,却也从未亏待过她。
后来父亲去世,她心灰意冷,一走了之,再没回头。
这些年,她渐渐想通了:那时年少,看不透世事;如今才明白,父亲和继母,从不曾亏欠她半分——生恩、养恩,样样俱全。
正因如此,才有这次,她主动踏上归途。
“欣欣,接下来怎么走?”苏凡见前方到了岔路口,一条直行,一条斜坡向下,便转头问道。
“走旁边那条小路,一路直行不拐弯,到尽头左转,就到了。”李欣欣答得干脆。
多年未归,家的位置,她仍记得清清楚楚。
“收到。”阿积应了一声,拿起对讲机,朝前方领头车辆下达指令。
这台对讲机,当然不是苏凡那台来自未来的高功率设备。
这年头虽还没有手机,但普通对讲机早已普及——百米以内通话清晰,地摊上几十块就能买一台。
按照李欣欣的指引,车队缓缓驶入海岸线,在一家临海餐厅门前稳稳停住。
“我家就在这儿。”
她抬手指向那栋被海风常年浸润的小楼,语气轻缓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这家餐厅,是大澳村唯一挨着沙滩开张的饭馆,生意不算红火,但活儿又杂又重,忙得脚不沾地。
那时节,村里压根没有“旅游”这个词,外人几乎从不来,客人全是本村乡亲。
“走,咱们下车吧。”
苏凡应声点头,侧身对李欣欣说道。
车队刚一停稳,便引来了不少目光。不远处,三三两两的村民已围拢过来,踮脚张望,窃窃私语,谁也猜不透这阵仗背后藏着什么故事。
“十一姑,这十几辆车齐刷刷停你门口,该不会是你家哪门子贵亲到了?”餐厅里一位熟面孔笑着打趣。
“哎哟,可别打趣我啦!我十一哪攀得上这种亲戚?”十一姑盯着眼前排成一线的豪车,眼底满是艳羡,嘴上却直摆手。
“妈,外头咋这么闹腾?”话音未落,一个清丽身影从门内款步而出——正是陈月光。她眉目清亮,皮肤白得像初春的海盐,说话时声音软而干净。
“还不是大伙儿稀罕,琢磨这车队是啥来头,偏还停咱家门口了。”十一姑笑着答。
“月光啊,你这张脸蛋儿,十里八乡挑不出第二个!待会儿车门一开,万一跳下个俊小伙,当场相中你,往后你娘俩可就享福喽!”旁边一位姓根的叔伯乐呵呵插话。
眼前这位姑娘,名叫陈月光,确是大澳村公认最出挑的姑娘:肤色最白、五官最秀气、功课也最拔尖——正经大学毕业,如今在城里一家公司上班,月薪四五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