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凡下车，抬头扫了一眼招牌，抬脚迈了进去。
骆天虹紧随其后，一步不落。
阿积、小英、飞全三人也一并跟入。
其余人则全部留在门外，安静守候。
“几位，想喝点什么……”
听见动静，九纹龙一边转身，一边开口招呼。
话音未落，整个人骤然僵住。
“凡哥……”
他睁大眼睛，死死盯着苏凡，满脸难以置信。
虽已三年未见，可只一眼，他就认出来了。
“还好，你还没把我忘了。”
苏凡嘴角微扬，笑意温和。
随即朝他招了招手：“过来，坐。”
九纹龙略一迟疑，没推辞，径直走到桌边，在苏凡对面坐下。
此刻，全场只有两人落座——苏凡与九纹龙。
其余人，包括骆天虹在内，全都垂手立在一旁。
一如从前。
骆天虹从没模糊过自己的位置：他是铜锣湾屠夫手下的八面汉剑骆天虹，不是洪兴的骆天虹。
至于阿积和小英，更是头回见到九纹龙本人。
“时间真快，转眼就是三年。”苏凡望着对面那人，轻叹一声。
“是啊。”
九纹龙点头应道：“一晃，三年就过去了。”
“人这一辈子，能有几个三年？”
这三年，他在暹罗监狱里度过，不准写信，更别提通话。
“出来后，怎么没找我？也没联系洪兴其他人？”苏凡目光沉静，直视着他。
“不必。”
九纹龙摇头，语气平静：“我又不是什么要紧人物，犯不着惊动谁。”
苏凡轻轻摇头，没再追问这点。
“过去的事，翻篇了。”他神色郑重，“听天虹讲，你打算彻底退出江湖，往后不管社团的事了？”
“对。”
九纹龙答得干脆，毫不遮掩。
“为什么？”
苏凡眉峰微蹙。
电影里，九纹龙蹲了九年牢，心性才大变。
如今才三年，他不信，单凭这点时光，就能让那个当年敢拼敢闯的九纹龙，心甘情愿收手退场。
“没什么特别的缘由，只是不想再蹚浑水了。”九纹龙张了张嘴，最终只摇了摇头。
有些话，他没说出口——
他怀疑洪兴内部有警方卧底，而且位子不低。
否则，当年在暹罗执行的任务，机密到连洪兴自己人都知之甚少，暹罗警方又是怎么精准盯上的？
若非被熟人出卖，他怎会落入圈套，被暹罗警方当场拿下，判刑三年？
正因如此，他才下定决心，从此金盆洗手，再不沾江湖半分。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许多事早已风过无痕。
还有几人记得当年洪兴那个刺青盘龙、横刀立马的九纹龙？
他心里，其实也有几分忐忑。
“退出江湖？”
苏凡忽然低笑一声，目光灼灼：“你说，江湖究竟是什么？”
“江湖是什么？”
九纹龙一怔，一时语塞。
是啊，江湖到底是什么？
是社团？不，这答案太浅。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社团不过是江湖的一角，一面镜子罢了。”
“能说出‘厌倦江湖’这种话的人，不像我认识的九纹龙。”
“你心里另有隐情。如果你信得过我，不妨直说。”苏凡静静看着他。
他笃定，九纹龙突然抽身，绝非一句“累了”就能解释清楚。
“这里的人，都靠得住。”
他又补了一句。
“好。”
九纹龙咬了咬牙，抬眼直视苏凡：“你知道，三年前我为什么去暹罗吗？”
“不知道。”
苏凡摇头。
大家只知道他奉命出任务，但具体干什么、谁下的令、为何而起，没人说得清。
唯一知情的，大概只有蒋天生。
再往下，便是当年经手此事的人。
可后来事情越闹越乱，真相反而被层层盖住，谁也摸不着底。
“这事，得从三年前说起……”
九纹龙的声音低了下来，眼神渐远，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电话响起的午后——
那时，不知是谁突然联络蒋天生，声称手里握有一份关键证据，足以证实蒋天生与蒋天养之间并无血缘关系。
换言之，蒋震两个儿子，必有一人并非亲生。
这事不能查，蒋天生也不敢查。
万一查出来是他自己？
那洪兴龙头之位，是不是就得拱手让给蒋天养？
他，真的肯么？
最终，蒋天生拍板定案：先假意应承对方所有条件，稳住局面，再暗中指派九纹龙动手除掉那人。
不过，当初蒋天生把九纹龙派往暹罗时，并未透露实情，只说目标是个叛徒，必须清除。
九纹龙之所以后来知晓内情，是因为那人临死前亲口吐露了真相。
没过多久，他就被暹罗警方逮捕归案。
听到这里，苏凡整个人愣住了。
原来背后竟藏着这样一桩层层叠叠、环环相扣的旧事。
“当年知道这事的，还有谁？”苏凡直视九纹龙，开口问道。
“除了蒋天生，就只有大佬b。”九纹龙语气平静，毫无波澜。
“我做完事躲起来后，只向负责人大佬b和蒋先生两人，当面汇报过全过程和结果。”
不难推断，出卖他的人，必是这二人之一。
若搁在三年前，得知自己被至亲之人反手捅刀，九纹龙定会怒不可遏；可三年过去，心气早已沉静如水。
“举报你的人，大概率是大佬b；而真正布下这盘棋的，恐怕是蒋天生。”苏凡望着九纹龙，神色沉稳。
他太了解蒋天生——表面道貌岸然，骨子里却惯于推责诿过，出了事永远让手下顶缸。
这一次，自然也不例外。
否则，大佬b与九纹龙素无恩怨，更无利益纠葛，何苦自毁根基去告发他？
“是谁，如今跟我都没干系了。”九纹龙轻轻摇头，语调淡然。
“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苏凡目光微沉，凝视着他。
若真彻底放下，反倒不会刻意强调“没关系”三个字。
“凡哥！”
话音未落，门外猛地闯进一名小弟。
“阿积！”
苏凡眉头一皱。
“是！”
阿积立刻转身，带着那名小弟退到旁边低声询问。
片刻后，他快步折返，神情凝重：“凡哥，出事了。”
“什么事？”
“大佬b被人杀了。”
“什么？”
苏凡神色骤变，眉心紧锁：“怎么回事？”
“细节还不清楚。只知道他昨晚遇害，全家上下无一幸免。尸体……是半小时前才被发现的。”阿积声音低沉。
“现在外面什么风声？”
苏凡脸色转为肃然。
“前段时间，靓坤的货接连被端，损失上亿，当时大伙儿就怀疑是大佬b下的手。如今他一家横死，所有人第一反应就是——靓坤干的。眼下几位话事人已经动身赶往洪兴总部，要找靓坤讨个说法。”
苏凡听完，眉峰越拢越紧。
难道真像电影里演的那样，是靓坤派人血洗了大佬b满门？
可电影里，陈浩南不在大佬b身边，才让靓坤有机可乘、三言两语便将人绕进圈套。
如今不同——陈浩南一直守在他左右，警觉性远非昔日可比，岂会轻易中计？
还有一点不能忽略：
现在的洪兴，已不是银幕上的洪兴；现实中的江湖，也早已改换门庭。
早些年，靓坤靠拍戏起家，靠面粉坐大——尤其面粉，才是他真正的命脉。
但今时不同往日。自从拿下濠江赌场所带来的稳定收益，靓坤曾亲口说过，打算金盆洗手，彻底告别面粉生意。
倘若此话属实，哪怕大佬b这次真动了他的货，他再震怒，也不至于灭人满门。
“洪兴出事了，我得走一趟。”苏凡起身，看向九纹龙。
“去吧。”九纹龙点头。
听说大佬b全家遭戮，他也微微一怔。
如此一来，蒋天生与大佬b双双殒命，当年是谁递出那张告发状，恐怕再无从查起。
“九纹龙，我苏凡今天把话撂在这儿——哪天你想回洪兴，随时来找我。”苏凡目光灼灼，语气郑重。
话音落地，他转身便走。
“真不回洪兴了？”待苏凡一行人离开，康哥从屏风后缓步走出，望着九纹龙问道。
康哥，曾是九纹龙最信得过的左膀右臂，当年在江湖上也是响当当的人物。
可自从九纹龙出事入狱，康哥便悄然收锋敛芒，渐渐淡出众人视线，几乎被遗忘。
某种意义上，他这些年近乎半隐退。
直到九纹龙重新现身，他才悄然现身，刚才苏凡在场时，他一直藏在后头，未露面——但方才每一句对话，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再说吧。”
九纹龙长叹一口气。
实话说，他曾以为自己退出江湖的决心坚不可摧。
可当苏凡站在面前，尤其是那番话出口的刹那，心底某处，还是轻轻颤了一下。
是啊，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江湖在哪？
苏凡没明说，可九纹龙心里清楚——江湖不在别处，就在脚下，在呼吸之间，在每一次选择的岔路口。
“九哥，凡哥说得对。这世上，只要有人，就有江湖。想进，未必能进；想退，更没那么容易。”康哥看着他，眼神认真，“那些早早赚够身家、只想安度余生的大佬，怎么一个都没真正退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