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硬得像块铁,偏又透着股孩子气的倔。
“那两位,咱们惹不起。”达叔压低嗓门,“左边那个,湾仔反黑组督察,专啃黑帮骨头的狠角色。”
“右边那位更不用提——苏凡。”
见周星星还懵着,达叔干脆补了一句:“三年前,一把刀,追着几百号人砍穿十几条街的那个疯子,江湖人送外号——‘屠夫’。”
“啥?!他就是苏凡?”
周星星眼睛瞪圆,差点咬到舌头。
“还能有假?”达叔哼笑,“那一战之后,全港混混拿他照片当手机屏保——不是崇拜,是怕认错人,挨错刀。”
那是苏凡封神的一役,血火淬出来的名号,至今没人敢碰瓷。
三年过去,他几乎销声匿迹,没人知道这把刀是磨得更锋利了,还是悄悄生了锈。
“……怎么长得比我还帅?”周星星下意识摸了摸自己下巴,不服气地嘟囔。
他当然听过苏凡。
单枪匹马砍翻半个江湖的传说,早刻进本地人的集体记忆里。
可真人?从没见过。
在他想象里,叫“屠夫”的男人,该是虬髯横生、肌肉炸裂,往那儿一站就让人腿软才对。
结果一照面——斯文得像刚下课的大学讲师,眉目清朗,嘴角还带点漫不经心的笑。
要不是达叔亲口点破,他擦肩而过都不会多看一眼。
“切,帅的人满大街都是。”达叔毫不客气地戳破他的幻想,“你知不知道,道上喊他‘屠夫’,夜场那些小妹妹背地里叫他‘玉面郎君’——人前是阎罗,人后是画报封面。”
“玉面郎君?”
周星星一愣,差点笑出声。
这称号,听着就透着股荒诞劲儿。
“小太妹嘛,文化水平摆在这儿,能起出‘玉面郎君’已经算她们发挥超常了。”达叔耸耸肩,语气轻松,“不过嘛……这绰号倒也没冤枉他——人是真的俊。”
“我要是长这样……”周星星眯起眼,脑袋里已经自动配上背景音乐:自己西装笔挺走进警署,一排女警员齐刷刷回头,眼冒星光……
“喂——醒醒!”
达叔一巴掌拍在他后颈上,力道不重,却足够把人拽回现实。
“刚才的话,记死了没?”达叔收起玩笑,眼神陡然锐利。
“哪句?”周星星眨眨眼,一脸茫然。
“何老师的事,打住。”达叔上下扫他一眼,语重心长,“论长相,你输黄督察一头;论身份,你差苏凡三条街。脚踏实地,懂?”
他拍拍周星星肩膀,又压低声音:“别忘了咱头上顶着谁的牌子——署长的脾气,你担得起?”
“放心,我心里有数。”周星星摆摆手,敷衍中带着点狡黠,“案子,我已经摸到边了。”
“哦?”
达叔眼神一凝,眉头倏地皱紧。
“瞧见没?就那小子。”周星星抬手一指校门外头,“靠墙坐着、穿天蓝衬衫那个毛头,叫啥名儿?”
“哦——庄尼?”达叔眼皮一跳,立马扭头盯住周星星,“你盯上他了?”
“就是他。”
周星星颔首,语气沉得像压了块石头:“班里这几号人,我差不多都捋顺了,最可疑的,非他莫属。”
枪是警署开放日丢的,那天偏偏就他们班集体参观。
全班上下,手脚最利索、胆子最大、又最懂怎么避开监控的,就数庄尼。
“你悠着点,人家爹是区议员,动不得……”
……
“苏凡……”
归途上,黄俊德绷着脸,下颌线紧得发硬。
今天苏凡当面掀了他的底牌,他心里早拉起警戒线;更恼火的是,对方还横插一脚,搅黄了他追何敏的好事。
‘行,你狠——等我攥住把柄,看谁先跪!’
他暗自咬牙,只要逮到一丝缝隙,绝不会让苏凡全身而退。
不多时,车停在自家楼下。他甩上门,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
“咦?爸、妈、姐——你们咋全来了?”门一开,父母和三个姐姐连同七八个孩子,挤满了客厅。
“阿德。”
父亲站在玄关,眼神冷而钝,像蒙了层灰的刀锋,里头分明藏着失望。
“今早有人往咱家信箱塞了这个。”黄父递过一个牛皮纸袋,声音低哑,“夹了颗紫弹。”
黄俊德皱眉接过,拆开——全是他的偷拍照:教小孩做题、陪孩子吃糖、甚至深夜伏案批改作业……每张底下都附着白纸黑字,写着他给未成年学生“一对一辅导”的细节。末了,静静躺着一颗泛着幽光的紫弹。
“还不止呢,阿德。”三位姐姐齐刷刷掏出一模一样的信封,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
“行了,我明白了。”
他嗓音发沉,脸色彻底阴了下来。
照片、文件、紫弹——三样东西凑一块,答案只剩一个。
‘苏凡。’
除了他,没人敢这么干,也没人能挖得这么准。
“还想逼我三天内放人?”他嘴角扯出一抹冷笑,眼底却结了冰。
从明儿起,他就专挑苏凡的地盘下手:今晚抄佐治街,明晚端开源街,后天再扫新丰路……一条街一条街地碾过去,几十处场子,一个不留。
苏凡先拿话压他,又绕到家里捅刀子,等于当众抽他耳光。
至于那些所谓“补课”的勾当?是他雇新界肥仔干的脏活。
如今被苏凡扒出来——那肥仔,也该清掉了。
……
三天转眼即逝。
“李Sir真够呛!”
海边码头,华生攥着望远镜,心头火苗直窜。
托尼前脚刚拍胸脯说“今晚货船靠岸”,他后脚就报了警。可李Sir却断定,这是托尼设的局,专为揪内鬼,当场否了行动。
眼下,海平线尽头,一艘铁壳船正破浪而来。
华生盯着船头晃动的三道人影——阿渣、阿虎、阿豹,心口一热:要是趁这会儿一锅端,往后睡觉都不用锁门!
“华生——”
冷不防,阿渣猛地转身,朝他招手。
“渣哥!”
华生小跑上前,脸上堆满讨好的笑,腰都弯了几分。
“船马上靠岸,你带俩人上去接货。”阿渣笑得和气,话却像钉子一样砸下来。
“好嘞,渣哥!”
他嘴上应得利落,心里却咯噔一声:按规矩,这种活儿不是该阿渣或托尼亲自去么?
可这话,他不敢问。
“大哥,你说……咱们身边那个‘影子’,会不会就是华生?”托尼凑近,压着嗓子问。
“试过,才知真假。”阿渣眼皮都没抬,语气淡得像在聊天气。
没错,今晚就是考场。
起因倒不是苏凡告密——苏凡清楚得很,跟托尼三兄弟,不过是一锤子买卖,他们栽了、死了,跟他半文钱关系没有。
真正让阿渣起疑的,是最近几回货仓被查得太过精准:濠江突袭、港岛围剿,次次掐在咽喉上。
他越想越不对劲,卧底若真存在,会是谁?
三兄弟彼此知根知底,排除干净;剩下五个常跟班,早被他用不同法子筛过,全无破绽。
华生,是第六个。
“要是真是他……”阿虎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我亲手卸他四条腿!”
此时,华生刚踏进船舱,冷汗就冒了出来。
货呢?
白花花的面粉呢?
满船腥气扑鼻,全是活蹦乱跳的鱼虾蟹——连个麻袋角都没见着!
他扒开几筐海产翻找,手伸进鱼腹摸了一圈,空的。
电光石火间,他全明白了。
李Sir没骗他,这压根不是什么漏网之鱼,而是阿渣递来的考卷。
一口气缓缓松开,胸口那块大石终于落地。
“生哥,这……啥情况?”跟来的小弟呆立原地,手足无措。
“货没了,咋跟渣哥交差啊?”
“别慌。”华生拍拍他肩膀,掌心稳得像铁铸的,“有我在。”
他心里雪亮:这场戏,只演给他一个人看。旁人,连台本都没资格碰。
下一秒,他跃下甲板,快步奔向岸边。
“好了,不必解释。”
华生还没开口,阿渣已大步上前,一把揽住他肩膀,用力拍了两下,咧嘴一笑:“走,哥带你去‘夜归人’撒欢儿——酒管够,姑娘管挑!”
刚才那场试探,警方始终没露头,明摆着华生不是卧底。
这招太直白,阿渣清楚华生心里门儿清;被误会一回?无所谓。总不能让老大低头给小弟赔不是吧。
他的解法干脆利落:拉人喝酒、塞钱封口、权当今晚啥也没发生。
华生心知肚明,自然笑而不语,顺水推舟跟着走了。
他们落脚的地儿,正是港岛最扎眼的销金窟——夜归人会所。
整座岛都数得着的奢靡之地,连条子见了都绕道走。
倒不是因为老板是苏凡,而是这地方背后站着的,是连警署高层都要掂量三分的硬角色。
“来,满上!”
卡座里,阿渣刚举起酒杯,却见华生目光凝在远处,不动声色。
“瞅啥呢?”
阿渣顺着视线扫过去,眼皮一跳,立马吹了声轻佻的口哨:“哟,这妞儿——腰细腿长,眼神还带钩子。”
他胳膊一勾华生脖子,哈哈笑着:“行啊华生,眼毒!”
“渣哥抬举了,纯属瞎晃悠。”华生端起杯子浅抿一口,笑意淡得像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