骂有什么用?
别人家孩子败家,至少还能回头,浪子回头金不换。
可他这个儿子呢?
刚起步,就把祖宅根基给断送了。想回头?地都没了,拿什么回头?
他沉默片刻,转身回屋取了地契,亲手交到那位“龙哥”手中。
“从今往后,这块地归你们了。”周飞鸿声音低沉,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若不是膝下仅此一子,他绝不会交出这张地契。
周家祖产固然珍贵,可再贵也贵不过儿子的命。
地没了,家里还剩几千万家底,换个营生,总还能活下去。
“既然这样,我就不多留了。”龙哥一把接过地契,眉梢立刻舒展开来,朗声大笑。
他转头望向仍跪在地上的周小龙,笑意更浓:“周少爷,以后常来坐坐啊……”
话音未落,便带着人扬长而去。
“爸……”
周小龙伏在地上,头垂得极低,连眼皮都不敢抬。
“回去就张罗婚事,早点娶媳妇,多生几个孙子——这就是你往后余生要干的事。”周飞鸿盯着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
他早已盘算清楚:
这辈子,周小龙除了传宗接代、养儿育女,别的事,一概不许沾手。
等孙子们长大些,好好栽培,周家或许还有翻盘的机会。
“是,爸。”
周小龙应得极轻,嗓音发紧。
这并非他所愿,可又能如何?
正是因为他闯下大祸,才让祖上传下的基业一夜清零。
他还有什么脸面提别的要求?
“走吧,去十一姐那儿一趟,把餐厅的事当面告诉她——那地方,以后不归咱们管了。”周飞鸿轻轻叹了口气。
那家餐厅的地皮,本就是周家的。早年老李在世时,每年按时交租;后来老李过世,十一姑母女孤苦无依,周飞鸿心软,便一直没再收钱。
可如今不同了——地已易主,总得登门知会一声。
“对了,十一家的月光姑娘,我看挺稳重的,回头我跟十一说说,你把她娶进门吧。”周飞鸿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虽论辈分差了一辈,但隔得远,村里向来不拘这些,早就是寻常事了。
“嗯。”
周小龙点点头,没再多话。
“咦?她们是谁?”
周飞鸿领着周小龙刚踏进餐厅,一眼瞧见李欣欣她们,略显意外。
“二叔,这是欣欣。”十一姑笑着迎上来。
“你是说,她是老李家那个闺女?”
周飞鸿怔了一下,脱口而出。
“对,就是她。”
十一姑点头应道。
“欣欣现在日子过得真不错……”她随即把李欣欣近来的种种变化,细细讲了一遍。
“真没想到啊,这孩子……可惜老李走得早。”周飞鸿望着远处忙碌的李欣欣,语气里透着几分怅然,又有几分艳羡。
这才是别人家的孩子。
再看自己眼前这个儿子——亲生的,却把祖宗攒下的家业,挥霍得一干二净。
“二叔,您今天过来,是有事吧?”十一姑察觉异样,主动开口问道。
平日里,周飞鸿极少踏足这里,除非真有要紧事。
“十一,有件事,得跟你当面说清楚。”周飞鸿神色凝重,“从今往后,这家店的租金,你们得照常交了——不过,不是交给我。”
见十一姑满脸困惑,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前些天,这逆子进城赌钱,染上了毒瘾,输掉三千万不说,连祖上传下的地皮,也全押进去了。
这块地,从今天起,跟咱们周家,再无半点关系。”
“什么?”
十一姑浑身一震,脸色骤变,目光随即扫向跪在地上的周小龙。
她辈分小,年纪却不小,几乎看着周小龙长大。
从前这孩子老实本分,谁料竟闯下如此大祸——三千万?那是怎样一笔天文数字?
她虽不大出门,但也知道,这笔钱对周家已是元气大伤;更别说,连祖宅地皮都搭进去了。
那块地值多少钱?少说十个亿。
几天工夫,全砸进去,真是个彻头彻尾的败家子!
“二叔,我明白了。”
十一姑长叹一声,没再说别的。
眼下,自家或许要重新交租,甚至难以为继;可最让人心疼的,是周飞鸿——
人安安稳稳待在家里,祸事却从天而降,全因亲生儿子一手酿成。
“十一,还有一件事,我也想跟你商量。”周飞鸿顿了顿,神情认真起来。
“二叔,您说,什么事?”十一姑也收起情绪,郑重回应。
这些年,周飞鸿一直护着她们孤儿寡母,如今他遭此重击,她早打定主意:
只要力所能及,不管提什么,她都答应。
“是这样……”周飞鸿略一思忖,开口道,“我看月光那孩子踏实懂事,想请她做我家儿媳,不知你意下如何?”
“什么?”
十一姑猛地一愣,脱口而出。
她本已下定决心全力相助,可万万没想到,周飞鸿开口求的,竟是把女儿嫁给周小龙。
她迟疑了。
倒不是嫌周家落魄,而是实在信不过周小龙这个人——
太不牢靠了。
短短几天,输掉三千万,连祖产都填进去,这样的男人,能把女儿托付给他吗?
“二叔,这……”
十一姑欲言又止,眉头微微蹙起。
周飞鸿何等精明,一眼就看出她在顾虑什么。
随后说道:“十一姑您尽管放心,我早有打算——等月光过门后,整个周家的事务都由她来打理。这孩子稳重踏实,我信得过。”
“至于周小龙,您不必操心,往后他在家里没有半点发言权。”
周飞鸿没把他彻底逐出家门,已是念着父子血脉的情分。
还想在周家指手画脚?
想都别想。周飞鸿就怕他把家里仅剩的一点家底,全砸进赌桌里输个精光。
可陈月光不同,她是村里走出去的大学生,如今在城里上班,眼界宽、脑子活、做事有分寸。
把周家交到她手上,周飞鸿心里才真正托底。
一旁的周小龙听见父亲这番话,虽满肚子不服气,却只能咬紧牙关,低头垂手,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
“要是这样嘛……”十一姑心头一动,目光扫了周小龙一眼。
诚然,周小龙是败了不少钱,但瘦死的骆驼毕竟比马大。
周家虽折损了三千万,名下仍有十几亿的地皮,账面上至少还留着上千万的资产。
这还是往少了说——实际怕是几千万都不止。
要知道,这是八十年代的几千万,够买下整条街的铺面;就算搁几十年后,也绝不是小数目。
自家女儿陈月光能嫁进周家,实打实是高攀了。
“二叔,这事我本人没意见,不过得先问问月光的意思。”十一姑笑着对周飞鸿说。
其实她心里早拿定了主意:哪怕女儿一时犹豫,她也会软磨硬劝,务必促成此事。
机会千载难逢。
就算眼下周家略显低迷,若让村里其他姑娘知道,照样抢着托人上门提亲。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有你十一姑这句话,我就踏实了。”周飞鸿一听,脸上顿时舒展开来。
虽说十一姑提到要征询月光的想法,但在他看来,这事已十拿九稳。
那个年头,婚姻大事向来由长辈定夺;自由恋爱虽有苗头,却远未成风。
“这样吧,十一姑,你把月光叫过来,当面问问她的意思?”周飞鸿开口道。
“好嘞,二叔您稍等。”十一姑应声转身离去。
“你刚才在瞅什么?”周飞鸿忽然转头,盯住儿子,眉头一拧。
“没……没什么。”
周小龙立马垂下脑袋,避开父亲的目光。
其实他刚才是盯着不远处的李欣欣、乐慧贞她们——陈月光也在人群里。
可比起几位衣着利落、神采飞扬的姐姐,一身粗布衣裳、梳着齐耳短发的陈月光,站在那儿几乎没人多看两眼。
“待会儿月光来了,你给我挺直腰杆,规规矩矩说话,不许丢人现眼!否则,我绝不轻饶!”周飞鸿板着脸,一字一句叮嘱儿子。
“是,爹。”
周小龙低声应道,肩膀微微缩着。
“哇,二姐姐,你们在城里都有自己的公司呀?”陈月光望着乐慧贞,眼睛亮晶晶地问。
“那当然,你二姐姐可是星辰报业集团的总经理。”何敏笑着接话。
面对这个初出校门、穿着朴素、说话带着乡音的陈月光,几位姐姐都格外温和,像疼自家小妹一样。
“你三姐姐也不含糊,熊猫集团的总经理。”乐慧贞朝陈月光点点头,接着说。
“二姐姐、三姐姐,你们太了不起啦!”陈月光仰起脸,满眼钦佩。
她自己还在厂里做文员,而眼前这两位,早已掌管偌大企业。
“还有你五姐姐——巨星娱乐公司的总经理。”李欣欣笑着补充。
目前真正在一线打理产业的,也就乐慧贞、何敏和秋娣三人。
李欣欣本职仍是学校老师;静香因苏凡江湖人脉深厚,又出身龙帮、父亲是赫赫有名的八爷,常需代表家族出席重要场合,所以不参与日常经营;蒋芸芸更是台南帮“并蒂双珠”之一,在外雷厉风行,只在姐妹面前才流露柔软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