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秋娣,早就搬进去了,和何敏一样,钥匙还挂在她腰间。
“我明白了。”秋娣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像片羽毛,却把错处认得干脆利落。
其实话一出口,她心里就泛起一阵酸涩的悔意。
此刻的港岛,远非日后废除一夫多妻制的那个港岛。
这个世界悄然偏斜了一寸——七十年代初,港府压根没动过这道旧律,于是这制度便如藤蔓般盘踞下来,一直延展到今天,牢牢扎根于市井与门楣之间。
正因如此,苏凡眉宇间的笃定才显得理所当然,而秋娣心头那点怯意与隐忍,也才有了来处。
“行了,再给我调一杯。”苏凡目光落在她身上,语调不疾不徐。
“好。”
秋娣应声而动,指尖已稳稳攥住酒瓶,动作利落得像早排练过百遍。
“往后,别在这儿调了,上五楼,专设一个吧台,只给我用。”他略一停顿,又补了一句。
倒不是嫌她手艺差——他甚至贪恋她调酒时微微俯身的弧度、腕子一转的熟稔劲儿。
可既打定了主意要她做自己的人,那就容不得她站在吧台后,为旁人斟满一杯又一杯。
“嗯……”
她背过身去,嘴角却倏地扬起,笑意从耳根一直漫到指尖,点头点得又快又实。
就在这当口,方才按苏凡吩咐出门盯梢的小弟,气喘吁吁撞了回来。
“凡哥!”
“人呢?”苏凡抬眼,神色平静得像问天气。
“我跟出两条街,她在巷口一拐,人就没了……凡哥,我对不住您,真没盯住。”小弟头垂得极低,耳根都涨红了。
凡哥亲自点名的人,哪能是寻常角色?丢了,便是塌了半边脸。
“她发现你没?”苏凡直视着他,语气没半分起伏。
“绝对没有!”
小弟猛摇头,急得几乎拍胸脯:“凡哥,阿飞拿命担保——影子都没露半点!”
正因怕露馅,他才隔老远缀着,可也正因隔得太远,才一眨眼就跟断了线……
“哦?”
苏凡上下扫他一眼,忽然问:“你叫阿飞?”
“是!凡哥!”阿飞挺直腰杆,答得响亮。
“你兄弟,是不是叫阿基?”
“哎?!”阿飞一愣,瞳孔微张,“凡哥,您……怎么连这都知道?”
怎么知道?
起初真没留意。
可当他报出“阿飞”二字,苏凡才真正抬眼细看——那眉骨、那站姿、那股子混不吝又带点憨劲儿的神气,活脱就是《阿飞与阿基》里那对倒霉又仗义的难兄难弟。
‘糟了,这俩祖宗啥时候跟上我的?该不会真把我克折了吧?’
念头一闪,他便问:“跟了我多久?阿基呢?”
“两年整,凡哥。”阿飞如实道,“一直跟着牛哥干,阿基在二楼守场子,我在一楼跑腿。”
他虽纳闷凡哥怎么突然盘起底细,却不敢含糊半句。
‘两年……’
苏凡心里那根弦,悄然松了一截。
若真有煞气,早该应验了;拖到今日还平顺,怕是电影唬人,现实没那么玄。
“踏实干。”
他伸手,在阿飞肩头重重一按。
“是!凡哥!”
阿飞眼睛瞬间亮了,嗓音都发颤:“凡哥,您是我跟阿基这辈子遇过最敞亮的老大!”
“哦?你们以前还跟过别人?”
苏凡刚起身,听见这话,脚步一顿,心口莫名一紧。
“可不是嘛,凡哥。”阿飞点头,语气坦荡,“十三四岁就混出来,十来年光景,换过十几任老大。”
他和阿基,是两年前才投到苏凡门下的。
此前那些年,他们像浮萍一样,在各路大哥手下辗转沉浮。
“噢?都怎么待你们的?现在人在哪儿?”
“好的坏的都有,不过……”阿飞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眼下活着的,掰手指头都能数清。”
“全死了?”
苏凡嗓音陡然一沉。
“嗯。”阿飞点点头,望着远处霓虹,语气里没太多悲喜,“说不准咋回事——我们跟谁,谁就走霉运。长的撑仨月,短的三五天,刀口上就见了血。”
“好几个,都是抢地盘时被人乱刀砍死的。”
苏凡听着,脸上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神情。
还用猜?
八成是被你们这“飞基双煞”的晦气沾上了……
“原先我跟阿基也琢磨,是不是咱俩命太硬,克得老大扛不住。”
“可自打两年前跟了牛哥,一直顺风顺水,再没出过岔子——我想啊,大概真不是咱的锅。”阿飞挠挠头,说得实在。
他过去真信命硬克主,直到这两年安稳下来,才慢慢把念头扳正。
这年头,港岛社团撕咬得厉害,死的大哥一茬接一茬。
他跟过的,多是些无名无姓的底层头目,本就是炮灰命——不他们死,还能轮到谁?
“嗯,以后跟着阿牛,好好干。”
苏凡思忖片刻,最终开口。
“飞基双煞”听着骇人,电影里也拍得阴森诡异。
可事实摆在眼前:两年了,风平浪静。
“是!凡哥!”
阿飞咧嘴一笑,肩膀都绷紧了,像得了什么天大的恩典。
在铜锣湾,苏凡就是活招牌——尤其对那些刚入行的小混混而言,他是传说,是标杆,是梦里都想攀上的山头。
如今偶像亲手拍他肩膀、夸他一句,他恨不得把心掏出来晾给凡哥看。
“你在搞什么?谁准你擅自行动的?”
距夜归人会所约莫三条街外,某栋大厦天台寒风凛冽。黄志诚脸色铁青,盯着面前低头站着的冯小珍。
“黄Sir,我只是想靠近苏凡,试试他的深浅。”冯小珍声音压得极低,垂眸敛目。
没错,她是警队的人——黄志诚亲自挑中、预备安插进苏凡圈子的卧底。
上回苏凡与倪坤在茶楼那场密谈,早被陈永仁一五一十捅到了黄志诚耳朵里。
倪家,向来是黄志诚眼中钉、肉中刺,早想连根拔起;如今苏凡突然横插一脚,事态扑朔迷离,他一时摸不清底细。
那天茶楼包间里,只有苏凡的贴身保镖阿积,和倪坤长子倪永孝作陪。没有录音,没有旁证,连茶水都凉透了才散场。
可散场没两天,倪家竟主动退让——铜锣湾的地盘,拱手相让给了苏凡。
谁也不知道那十几分钟里,两人究竟推心置腹,还是虚与委蛇;是暗中结盟,还是设局诱饵。外人只看见结果,看不见刀锋上的血痕。
黄志诚越琢磨越不安,生怕哪步踏错,满盘皆输。他决意往苏凡身边安颗钉子。
派男的?难。苏凡手下猛将如云,多一个阿猫阿狗,人家眼皮都不抬;少一个,也掀不起浪。
可苏凡这人,偏偏风流成性——家里三位太太各守一方,外面还养着个娇艳情人,私生活从不遮掩。
黄志诚当即拍板:女卧底。
他很快锁定了冯子珍——警校里最亮眼的那个姑娘,脸蛋明艳,眼神带钩,行事干脆利落,还没正式授衔。
谁料冯子珍压根没等命令,自作主张就搭上了苏凡的线。
“对不起,黄Sir,下次我一定等您点头。”她低头认错,语气诚恳,手指却悄悄绞紧了制服下摆。
“万幸,你没露馅。”黄志诚揉了揉眉心,松了口气,“先按兵不动,等我安排妥当——我会替你铺好身份,再让你‘偶遇’他。”
冯子珍的身份,眼下全是破绽:履历太干净,背景太单薄,连句像样的方言都说不利索……黄志诚正熬夜翻档案,琢磨怎么给她捏一个滴水不漏的新壳子。
“明白,黄Sir。”她挺直腰背,声音清亮。
同一时间,苏凡并没回包厢,而是径直上了五楼办公室。
他盯着窗外出神——韩宾这事,像根刺扎进心里:警队里没自己人,再大的局也扯不开手脚。
“该把游龙请回来了。”他指尖轻叩桌面,无声落定。
当年游龙是主动辞职,不是被扫地出门。只要打通几条门路,递几份人情,他就能名正言顺穿回警服。
若再能借个案子立下硬功,被警队高调“召回”,那就更妙——既体面,又没人敢嚼舌根。
可机会,得等。
“凡哥!”
门被推开,山鸡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写着“有大事”。
“说。”苏凡抬眼。
“您前阵子让我盯的君悦大酒店,有动静了。”山鸡压低嗓门,“半个月后,那儿要办一场顶级珠宝展,听说连中东王室都送了藏品来。”
苏凡眸光一闪。
李杰临走前托付过的事,他一直记着:一旦撞上“医生”的线索,绝不能手软。
那人行踪飘忽,作案后便销声匿迹,像一滴水蒸发在风里。但苏凡笃定——君悦这场展,他必到。
“撤人。”苏凡果断道,“所有盯梢的,立刻收网。君悦那边,暂时别碰。”
他怕惊了对方——医生那伙人耳目灵敏,稍有风吹草动,立刻改道。
“得嘞!”山鸡应声转身,脚步带风。
门一合上,苏凡靠进真皮椅背,目光沉静。
刚才还在盘算怎么给游龙铺路,转眼,路就自己伸到了脚边。
珠宝展上宾客云集,政商名流、豪门贵胄挤满展厅。若游龙此刻立功,不止能火线回归,更可能一步跨进重案组核心——升得越快,握的权就越实;权越实,将来替他撬开的门,就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