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月二百万营收,上缴总部一成半,三十万;养两千号人,人均七百出头,大头全让大头仔、阿东这些骨干拿走了;底下小弟能吃饱饭就算体面。
更别说,苏凡从没从账上挪走过一分——兄弟看病、家里办丧事、孩子交学费,张口就来,他掏钱比掏烟还利索。
就凭这份实在,铜锣湾才没人敢在他眼皮底下耍滑头。
说白了,苏凡压根儿没把这十几二十万当回事儿——他名下几处生意,光是流水就奔着千万去,这点钱连零头都算不上。
真要花,也得花在刀刃上:稳住人心,比什么都值。
所以告士打道绝不能塌。一旦出岔子,兜底的只能是他自己,砸钱、擦屁股、填窟窿,一个都逃不掉。
“黄俊德……”
苏凡一脚油门到底,黑色奔驰在酒吧门口猛地甩尾刹停,轮胎嘶鸣划出两道焦黑印子。
“车,停好。”
他推门下车,钥匙凌空一抛,山鸡眼疾手快接住,人已大步跨进店门。
“讲重点。”苏凡站定,目光扫过阿东,语气沉得像压了块铁。
“凡哥,刚收到线报——黄俊德带反黑组的人,连同扫黄队,一口气端了咱们三处场子。”阿东语速飞快,眉心拧成疙瘩,“看他架势,是要把告士打道整条街的档口,全掀个底朝天。”
要不是火烧眉毛,他绝不会这么急吼吼地拨通苏凡电话。
“下一步怎么走?”阿东嗓子发紧。
他清楚铜锣湾账上的水有多浅——告士打道一歇业,这个月连兄弟们的饭钱都悬。可又能怎样?底下养着上百号人,吃喝拉撒、彩头赏金、医药抚恤,哪样不是真金白银砸出来的?
别的区堂主精打细算,像九龙以前的得兴叔,手下不过二百来人,开销薄得像张纸。可收入也薄得可怜——拢共占不了几条街,月进账连苏凡零头都不到。
如今骆天虹坐上话事人位子,苏凡还特地派飞全过去帮衬。骆天虹正铆足劲扩编招人,一边扎牢根基,一边瞅准空子往外啃地盘。
“大头仔。”
苏凡略一沉吟,抬眼看向旁边那人:“你马上过去,稳住弟兄们情绪。这事,我亲自料理。”
“明白,凡哥!”
大头仔应声转身,皮鞋敲着水泥地,快步消失在巷口。
“其余人,原地待命。”苏凡转向阿东,语气不容置疑,“别插手,也别打听。”
黄俊德这回翻脸,确实出乎意料。前两天那顿警告,苏凡本以为够他掂量好一阵子。结果对方非但没收手,反而加码猛扑。
不过苏凡早留了后手——真到了这一步,他心里早有章程。
“是,凡哥。”
阿东垂手应下,没多问一句。有些事,知道太清,反倒容易烫手。
……
酒吧外巷子口,苏凡指尖在裤缝上轻轻叩了三下——那是他和李杰之间最隐秘的暗号。
李杰从来不在明处露面,像一道影子,只在苏凡需要时无声浮现。
“凡哥。”
不到三分钟,李杰已站在他身侧,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任务来了。”苏凡直视前方,声音压得极低,“目标:反黑组黄俊德。时间窗口——今天下午四点整,到四点三十之间。”
“收到。”
李杰颔首,身形一闪,融进街角阴影里,再无踪迹。
……
等李杰走远,苏凡折返酒吧,正撞上大头仔办妥差事回来。
“备车,三点钟出发,去爱丁堡学校。”
“得嘞,凡哥。”
大头仔利落地点头,转身就去调车。
转眼便到下午三点。
苏凡从二楼缓步下来,风衣下摆掠过楼梯扶手:“走,去爱丁堡。”
“是,凡哥。”
车程二十分钟,不多不少。抵达校门口时,电子钟刚跳到三点二十分。
离放学,还有十分钟。
时间一寸寸爬过去,安静得能听见车窗缝隙里钻进来的风声。
“凡哥,何老师出来了!”大头仔一直盯着校门,人影刚露头,他立刻低声提醒。
“嗯。”
苏凡应了一声,缓缓睁眼,目光投向校门方向,随即推门下车,步子不急不缓地迎上去。
“何老师,又见面了。”他嘴角微扬,笑意温润,像老友重逢。
“是你?”何敏脚步一顿,眼神下意识往旁一偏,声音有点发虚,“苏先生,您找我……有事?”
“黄Sir该跟您提过我的名字了吧?”苏凡不动声色,只看着她指尖无意识绞紧的包带。
何敏默了两秒,轻轻点头:“苏先生,我……不太明白您为什么总来找我。我们,根本不是一路人。”
上次之后,黄俊德又登门两次,次次碰壁。后来他干脆把苏凡的身份抖了个底朝天——可何敏照样没松口。直到某天偶然听同事提起,才真正明白,眼前这个斯文男人,在江湖上是什么分量。
洪兴龙头?战神?那些名字,普通人未必记得住。
可只要混过一天码头、跑过一趟夜市,没人不知道——洪兴有个苏凡,人称“屠夫”。
名字听着像写诗的,绰号却像刀劈斧砍出来的。反差太狠,想忘都难。
“何老师,大概也听说过我一些事吧?”苏凡见她点头,忽然敛了笑意,望向远处飘动的校旗,声音低了几度,“其实,谁不想安安稳稳过日子?谁愿意天天绷着神经,生怕哪天出门,就再也回不了家?”
他顿了顿,喉结微动:“当年我最大的念想,是穿上律师袍,替弱者说话。可现在……”
他仰起脸,目光停在灰蓝天空一角,侧影透出几分真实的倦意。
“苏先生,您别这样……”
何敏心头一颤,竟莫名涌起一股酸软——想伸手扶他一把,又怕自己这念头太过荒唐。
何敏压根儿没察觉,自己心头那点软动,早被苏凡悄悄拿捏住了。
在她心里,苏凡向来是那种能扛住狂风骤雨的硬角色——可偏偏就在刚才,她撞见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黯淡,像一盏突然接触不良的灯,明明灭灭,透着股说不出的单薄劲儿。
那一瞬,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竟有点摇摇欲坠的脆弱,急需一双温热的手,扶他一把。
而苏凡呢?只消扫了一眼何敏微怔的脸色,唇角就悄然翘起一道克制却笃定的弧度。
他知道——鱼线已经绷紧,钩子也稳稳咬住了。
这招其实算不上高明,换个心硬些的女人,怕是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偏生何敏心软得像春水,才让苏凡这点略带生涩的“示弱”,成了撬开她心门最顺手的钥匙。
“何老师,真不用劝我。”他迅速敛起情绪,声音里裹着一层沙哑的韧劲,“今天本是想请您吃顿饭,把上次的事好好圆回来……”
顿了顿,他垂下眼,嗓音低了几分:“可现在看来,还是别添麻烦了。像我这样的人,怕是连靠近您,都显得冒昧。”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离去。
背影挺直,却莫名透出几分孤峭,仿佛刚从一场无人知晓的溃败里走出来。
“等等!”
才迈出两步,身后便传来何敏清亮的声音。苏凡眉梢不动声色地一扬,笑意已在唇边蓄势待发。
他太清楚了——像她这样心肠温厚的人,从来舍不得看谁独自咽下委屈。
电影里周星驰不也这么演过?装得越落魄,越有人忍不住伸手拉你一把。
“怎么了,何老师?”他转过身,脸上那点得意早已藏得干干净净,只剩坦荡的疑惑。
“对了,铜锣湾有家王记,口碑一直很好。”何敏迎着他目光,笑得自然又轻快,“苏先生,有兴趣尝尝吗?”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是刚才那个踽踽独行的背影,在她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不单是怜惜,还有点按捺不住的探寻欲。
所以她主动提了铜锣湾,不是随口一说,是想再走近一点,看清这个人皮囊之下,究竟藏着怎样的筋骨与心跳。
只是何敏忘了:女人一旦开始好奇一个男人,离动心,往往就只差一次回眸的距离。
“好啊。”苏凡应得干脆利落,随即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何老师,您先请。”
“嗯。”
苏凡亲自绕到副驾旁,拉开车门。何敏落座后,他轻轻合上车门,绕至驾驶位。临上车前,他低头瞥了眼腕表,嘴角无声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三点四十五分,分秒不差。
——
“哼,苏凡,这回,我要你疼得睡不着觉。”黄俊德站在查封现场,盯着几处招牌被封条死死缠住的娱乐场所,心头一阵畅快。
你给我使绊子?让我在何敏面前一次次碰壁?
那我就断你财路,看你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最近半个月,他雷打不动,每天下午准时蹲守爱丁堡学校门口,只为等何敏一眼。可次次都是冷脸、摇头、一句“不必了”甩得干脆利落。
每被拒一次,他对苏凡的恨意就多烧旺一分。
起初他还想过收手,可拒绝来得太多、太狠,火气越攒越烈,终于烧穿了最后一丝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