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候在一旁的龙家班兄弟立刻围拢过来,人墙般挡死镜头,摄像机前只余晃动的手臂和嘈杂的嚷声。
几秒钟后,龙威喘着粗气,弓着背,从人缝里一钻而入,眨眼消失不见……
……
“拍到了!这回看龙威怎么圆谎!”
另一侧,乐慧贞早已架好设备,屏息守候多时。
画面里,龙威转身退开、大胆纵身跃下的全过程,清清楚楚。
“走,回台里剪片子!”她利落地收起机器,朝助手吩咐。
“是,乐姐!”
摄像师点头应声,语气里透着十二分敬重。
旁人或许不知深浅,但他心里门儿清——乐慧贞的男人,是铜锣湾苏凡。
那人狠起来,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
这年头,电视台拍戏也得按规矩给地头蛇交“茶水钱”,谁敢不认这茬?
更别说当年苏凡单刀在手,追着几百号人砍穿十几条街——消息传开,江湖震颤,路人听见名字都下意识缩脖子。
连警署都为他单设档案,规格比肩各大社团龙头,待遇一点不含糊。
乐慧贞是他女人,谁敢在电视台里招惹她?嫌命太长?
“等等。”
正欲转身,一道身影悄无声息截了过来。
“你……就是那个替身?”乐慧贞盯着突然现身的李杰,眼神微滞,随即扬眉,“找我有事?”
“录像带交出来,你们可以走了。”李杰嗓音低平,脸上没一丝波澜。
龙威付他工钱,他自然护他周全。
“不给呢?”乐慧贞唇角一翘,笑意里带着三分挑衅。
“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李杰眉头微蹙,目光沉沉——若非逼到绝路,他不愿对女人动手。
“对女士动粗?这可不像个军人该有的样子。”
“该叫你李大胆,还是李杰中尉?”
话音刚落,一个声音自他背后响起,不疾不徐,却像块冰砸进水里。
“谁?!”
李杰脊背骤然绷紧,猛地旋身,双目如电射向来人。
自打踏上港岛,他从未用过真名——连龙威都只知道他叫“大胆”。
可眼前这个素未谋面的男人,不仅一口报出本名,还精准点破他昔曰军衔。
如今虽已脱下军装,那段履历却像烙在骨头上。
更让他心头一凛的是——此人竟能欺近身后而不被察觉。
能办到这点的,绝非泛泛之辈。
“我是谁?”
苏凡轻笑一声,目光坦荡迎上李杰:“苏凡,铜锣湾的。”
“苏凡?”
李杰眉峰一压,声音微沉:“铜锣湾‘屠夫’?”
“比起屠夫,我更中意‘战神’这称呼。”苏凡耸耸肩,语气里竟有几分遗憾。
论战绩——单刀独闯,百人追逃,血路横贯十余街,本该封神。
可洪兴已有太子坐镇“战神”之位,总不能让一个社团顶俩神吧?
于是“屠夫”二字便落了下来。
倒也不赖——听着瘆人,威慑力反而更足。
“阿凡,刚才跑哪儿去了?”乐慧贞小步蹭到他身边,语带娇嗔。
“厕所转了一圈。”苏凡随口应着,偏头问她:“没吃亏吧?”
“能有啥事?稳得很。”她笑盈盈答。
“凡哥。”
一旁,摄像师毕恭毕敬躬身招呼。
苏凡颔首,未置一词。
“管你是战神还是刽子手,跟我都没半点干系。”李杰盯着苏凡,眉头拧成一道深壑,声音低沉如铁,“你怎会认得我?”
“你还打听到什么?”
此刻,录像带的事早被他抛到脑后——天大地大,复仇最大。
为了这口血债,他连骨头都能砸碎了喂狗。
“我还知道,两年前李中尉在一次排爆任务里,因判断失误,亲手引爆了自家的命门——妻儿当场殒命,对吗?”苏凡目光沉静,字字如钉,敲进李杰耳膜。
“对。”
李杰喉结猛地一滚,眼底霎时翻涌起黑潮般的痛楚。
那场火光、那声巨响、那截烧焦的儿童凉鞋……两年来从未真正熄灭。
“自那以后,你脱下军装,孤身南下,辗转落脚港岛,只为揪出当年布设那场爆破的真凶——我说得没错吧?”
“凶手是谁?!”
李杰猝然抬眼,瞳孔骤缩,像一把绷到极限的弓。
实话讲,他连对方是男是女、高矮胖瘦都一无所知。
唯一刻进骨缝里的,只有六个字:“人,终究要靠自己。”
可茫茫人海,单凭一句空话去凿穿黑夜,无异于赤手捞月。
“大概有数。”苏凡略一沉吟,抬眼直视李杰,语气笃定却不浮夸。
“大概?”
“什么意思?”李杰眉峰骤压,嗓音绷得发哑。
“五成把握——不敢断言,就是他。”苏凡坦荡迎上那两道灼人的目光。
“谁?!”
李杰脱口而出,语速快得像子弹上膛。
对他而言,哪怕只有一线微光,他也敢纵身跳进万丈深渊去抓。
可话音刚落,他便察觉苏凡缄口不语,心下一凛,瞬间明白过来。
“你想要什么?”李杰直起身,目光如刃,劈开空气。
他太清楚这个世道:天上从不掉馅饼,更不会有人平白替你剜仇人的眼珠。
而眼前这人,分明是踩着他的命门来的。
“我可以告诉你名字——但你得为我卖命三年。”苏凡眼神清亮,毫无试探,只有一股不容置喙的硬气。
他早摸透李杰的底细:格斗狠、枪法准、胆子野、骨头硬。
正适合做一把藏在暗处的刀——无声、锋利、见血封喉。
明枪好防,流弹难挡。他如今树敌太多,不知多少双眼睛正瞄着他后颈。
通臂拳能撕虎豹,披挂刀可断钢刃,三倍常人的体魄让他近身无敌——可若百米外一声闷响,再强的肉身也扛不住一颗子弹。
所以,他来了。专程来找这把刀。
“成交。”李杰应得干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刚淬过火的枪。
苏凡侧首,朝乐慧贞和摄像师轻轻颔首。
乐慧贞一点头,立刻拽着摄像师退开十步,站定不动。
“有个代号‘医生’的人,两年前在内地犯下重案,此后人间蒸发,销声匿迹。”苏凡语调平稳,像在念一份旧档案,“至于他是不是你要找的人——我不敢拍胸脯担保。”
按常理推,此人八九不离十就是真凶。
可这世界早已混入港片的诡谲变数——稍有差池,便是当众摔跤。
再者,他既非亲历者,又非调查组成员,哪可能把两年前每根导火索、每张面孔都记得分毫不差?
若真说得斩钉截铁,反倒惹人生疑。
所以,留三分余地,才是最稳的活法。
“医生……”
李杰舌尖碾过这两个字,眼底寒光一闪即没,如同刀鞘合拢前的最后一道冷芒。
尚未确证,尚不能动。
但只要坐实——天涯海角,他必提头去见。
“给我一天。”李杰盯着苏凡,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明晚此时,我来找你。”
答应的事,就是烙进皮肉里的印。
三年之约,意味着他得卸下龙威替身与保镖的双重身份。
这两年,龙威待他不薄,临行前,总得当面交个底。
“好。”
苏凡点头,旋即朝乐慧贞抬手:“阿贞,录像带。”
“哦……”
她迟疑半秒,还是麻利地从摄像机里取出磁带,递过去。
苏凡接住,反手一抛——那盘黑壳磁带划出一道短促弧线,稳稳落入李杰掌心。
“谢了。”李杰攥紧磁带,抬眼望向苏凡,眸子里翻涌着久违的温度。
那一眼,苏凡就懂了:这笔买卖,值。
磁带本可给,也可不给——他本就不欠李杰什么。
可人心不是铁板,是热炭,得用温火煨。
事实也证明,他煨对了。
“你说什么?你要走?!”
龙威一把抓住李大胆手腕,脸上的惊愕几乎裂开皮肤,声音都变了调。
“大胆!是不是遇上难处了?说!我扛!别走,行不行?”
他真慌了。
没了李大胆,那些腾空翻、钢丝坠、油桶爆、摩托撞……全得他自己上。
命,怕是不够赔的。
“这样——你现在月薪三千,我直接提到五千,够不够?”龙威咬紧后槽牙,额头青筋微跳。
这年头,普通工人月入不过一千五,五千已是三倍行情,厚得扎眼。
“阿龙,我是真要走。”李杰轻轻抽回手,摇头时神情平静,却带着不可撼动的决意。
他跟龙威,从来不是靠钱拴着的。
若为钱财,他早有十条路能活得比现在阔气十倍。
他要的是血债的回音。
如今线索落地,誓言已许,三年效命,一字千钧。
况且,若“医生”现身,他必须独自面对——绝不能牵连龙威半分。
“大胆……”
龙威飞快扫了眼四周,凑近李杰耳边,胳膊一勾,亲热地搭上他肩膀,压着嗓子说:“兄弟,真不是我不大方,眼下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龙家班里,大伙儿每月到手也就两千五到三千块,旱涝保收而已。
这回他给大胆直接翻倍,开到五千,已是破了规矩。
再往上加?怕是明天茶水间就有人拍桌子问凭什么了。
“喏——”龙威冲大胆眨眨眼,竖起一根手指,指尖在半空轻轻一点,“一万!干不干?留下别走人,但这话出了这扇门,你得当它没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