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屁声还没落地,靓坤已眯起眼,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本打算按兵不动,等火烧旺了再出手,顺势撬动蒋天生的位置。
可苏凡这一站,节奏全乱了。
面对满堂热切,苏凡神色未变,目光如刃,直直落在蒋天生脸上。
“千真万确。”
蒋天生迎着那道视线,重重颔首:“只要办成,九龙话事人之位,非他莫属。”
“蒋先生开口,我当然信。”苏凡轻笑一声,唇角微扬,随即侧过身,目光扫向兴叔身旁那位同事,语气不疾不徐地发问。
“不过,我还是想当面问问兴叔——这退位的事,是不是真板上钉钉了?
毕竟大伙儿心里都清楚,要压下这摊子事,砸钱得砸到肉疼,托人得托到折腰,哪一样都不轻松。”
先小人,后君子——这是苏凡一贯的路数。
话撂在明处,日后行事才敞亮,不至于扯皮翻脸。
“是。”
兴叔没多废话,只沉稳点头。
苏凡见状,略一颔首:“那好,给我七天。这事,我全扛下来,绝不会让洪兴沾半点泥。”
这事本就是他暗中布的局,眼下除了骆天虹,再无第二人知情。
怎么收场、何时收网、谁来垫背——早在第一颗棋子落定之时,他就已推演清楚。
……
“阿凡!”
散会刚过,靓坤就堵住了苏凡。
“有事?”苏凡抬眼看他,神色平静,像在问天气。
“刚才那场面,你咋不跟我通个气?”靓坤眉峰紧锁。
若苏凡不出头,这事根本不会善罢甘休。
就算扳不倒蒋天生,也够他灰头土脸、威信尽失——下回争龙头,可就省力多了。
“那你昨晚约蒋天生喝茶,也没拉上我啊。”苏凡低笑一声,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意。
装什么兄弟同心?不过是各打各的算盘。
真较起真来,谁比谁干净?
靓坤一怔,随即朗声大笑。
苏凡也跟着笑,笑意未达眼底,却都心照不宣。
……
“阿凡,今天这步棋,走得有点险。”
夜已深,苏凡没回别墅,径直来了夜归人。
这儿二十四小时开门,连床铺都备着,正合适歇脚。
“说真的,你心里到底几成把握?”韩宾盯着他,神情难得凝重。
走私那摊子买卖,他刚拍板跟苏凡搭伙,容不得半点闪失。
两人交情是真,但生意归生意——
世上最靠得住的关系,从来不是感情,而是彼此有用。
连被利用的价值都没有的人,不是废物,又是什么?
哪怕是黑心老板榨你力气,至少说明你还值几斤几两。
“放心,火候在我手里。”
苏凡答得干脆,眼神笃定。
他没说怎么烧这把火,韩宾也没问。
坐了片刻,韩宾便起身告辞。
他前脚刚走,阿Ann后脚就推门进来。
早有人知会过她——今晚,苏凡留宿。
……
翌日清晨,阿Ann替苏凡系好衬衫袖扣。
这是她第一次在他身边过夜,也是头一回亲手为男人整衣。
不知怎的,指尖拂过布料时,心头竟浮起一丝熨帖的暖意。
自从跟了苏凡,升任夜归人经理,整个场子里谁不唤她一声“阿Ann姐”?
就连从前高不可攀的大头仔、阿东、阿牛这些老江湖,如今见了她,也得躬身喊句“大嫂”。
不为别的——就因为她身后站着苏凡。
短短两天,恍如隔世。
那种被仰望、被礼让、被敬畏的感觉,一旦尝过,便再也戒不掉。
若此刻有人告诉她:你可以走,苏凡绝不拦——她只会摇头。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人活到这份上,早就不只是图口饭吃。
“发什么呆?嘴角都快翘到耳朵根了。”
苏凡见她怔怔出神,眼里盛满笑意,忍不住开口打趣。
“啊~”
阿Ann倏然回神,掩唇轻笑:“没什么,就是……特别踏实。”
“要是以后常来住,就好了。”
“别想太远。”苏凡伸手揉了揉她发顶,“有空,我自会来。”
对他而言,来与不来,从不由承诺框住;
可要他许诺一个日子、一个期限——抱歉,他给不了。
“哦……”
阿Ann垂下眼,嗓音轻了些。
……
“阿东,去把大头仔叫来。”
一踏进会所,苏凡便朝阿东吩咐道。
“得嘞,凡哥!”
阿东应得利落,不多时便引着大头仔进了屋。
“凡哥。”
“我让你联系的人,妥了没?”苏凡抬眸,语调平缓,却透着不容敷衍的分量。
“妥了!凡哥要见,我这就叫他们过来。”大头仔立马回应。
“行。”苏凡点点头,顿了顿,声音压低半分:“带人来见我,但动静要小,越少人知道越好。”
“明白,凡哥!”
……
“大哥,一大早就喊我和二哥过来,出啥事了?”
阿虎一进公司,便急匆匆发问。
托尼仔没开口,可眼神里全是同样的疑问。
渣哥面色沉静,一字一句道:“洪兴的人刚来过电话——苏凡,点名要见我们。”
“苏凡?那个‘屠夫’?”阿虎一愣,脱口而出,“他找我们干啥?”
“大哥。”
托尼仔仰起脸,目光直直落在渣哥脸上,嗓音低沉却清晰:“上回咱们的人去苏凡的地盘出货,纯属两眼一抹黑——压根儿不知那儿早换了规矩,也跟大头仔当面讲清了来龙去脉。”
“这回苏凡点名要我们过去,怕是另有打算?”
“我也不摸底。”
渣哥缓缓摇头,眉心微蹙,语气带着几分审慎:“正因拿不准他葫芦里卖什么药,我才把你们全叫来,一块儿参详参详——他究竟打的什么主意?咱们又该不该赴约?”
虽说渣哥是大哥,可三人向来有商有量,尤其托尼开口,谁都不敢轻飘飘带过。
三兄弟里,论拳脚狠劲儿,托尼甩开老二老三几条街;论脑子转得快、算得准,他也照样拔尖儿——既敢拼,又不莽,才是他们能在刀口舔血的江湖里活到今天的真本事。
“凡哥,人齐了。”
大头仔领着三人,稳稳踏进包厢,声音不高不低。
“凡哥。”
“凡哥。”
渣哥、托尼、阿虎脚步一落,腰背微躬,礼数周全。他们心里门儿清:眼前这位,不是寻常话事人,是铜锣湾真正踩着血路杀出来的“屠夫”。当年单刀在手,追砍百余人横跨十几条街,刀刃未冷,血迹未干——这种狠,不是装出来的,是拿命堆出来的。
他们仨再自负能打,也不敢在苏凡面前挺直腰杆。
“坐。”
苏凡眼皮都没抬,只轻轻抬手一挥。
三人刚落座,苏凡朝大头使了个眼色。后者一点头,转身退了出去,门声轻响,包厢里只剩四人,空气顿时沉了几分。
“有桩生意,想拉你们入局。”苏凡目光扫过渣哥,语气平得像湖面,没一丝波澜。
“凡哥指哪路买卖?”
渣哥心头一跳,指尖下意识蜷了蜷。
来前他满脑子还绷着那档子事——上回在苏凡场子里散货,惹出的麻烦会不会秋后算账?
万万没想到,人家压根儿不提旧账,倒先抛出一根肉骨头。
苏凡是何许人?
道上提起“铜锣湾屠夫”,没人敢多眨一下眼。洪兴不敢动、东星不敢碰,连警署高层见了他名字都要翻三遍档案。
渣哥他们仨纵有几分胆气,也清楚自己几斤几两——单论身手,差着火候;论人马地盘,更是云泥之别。
“我记得,三个月前,你们一批货在濠江被端了,带队的是濠江高警法兰克,对吧?”苏凡不急不缓,像随口问天气。
“没错。”
渣哥喉结一滚,点头应声,脸色霎时阴了下来:“就因为他,我们赔进去整整一千万。”
这话出口,包厢里静了半秒。
他们从越南一路摸爬滚打过来,血汗钱攒了五六百万,全砸进那批货里,眨眼间灰飞烟灭,还倒欠下几百万外债——这笔账,刻在骨头上都带响。
“恨不恨他?”苏凡盯着他,眼神锐利如刀。
“恨!”渣哥牙关一咬,声音发硬,“要是撞上,我亲手剁了他,连他祖宗十八代,一个不留。”
三人本就是铁石心肠——恩情未必记,仇火一定烧穿天。
“不过……凡哥,”渣哥顿了顿,狐疑抬眼,“这事,跟您说的买卖,有什么牵扯?”
“牵扯大了。”
苏凡颔首,语速不变,字字落地有声:“一千万,我要法兰克全家十三口,一个不剩。杀完之后,对外放话——人,是你们渣哥、托尼、阿虎干的。”
这才是真正的局眼。
早在陈浩南枪杀那位高警那天起,苏凡就已布好这张网。
法兰克,是他亲自挑中的靶子。假情报、假时间、假地点——赌厂门口那一刀,早就在苏凡的沙盘上划好了轨迹。
人一死,黑锅就稳稳扣在渣哥三人头上。
他太懂这三人:缺钱、恨官、不怕事。
洪兴不敢接的烫手山芋,他们敢吞;警方不敢查的死案,他们敢认。
毕竟洪兴根基深、树大招风,而他们仨——草莽出身,走的是粉线,本就不在濠江混饭吃,当局再怒,也够不着他们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