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一个声音便从院外传来,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冷意:“沈状元这么有雅兴找予安切磋武功,不如先跟本将军切磋切差?本将军今日刚好有空——沈状元认为,本将军有没有资格和状元郎过过招?”
沈子渊浑身一僵,转头看去,只见傅玄烨一身玄色劲装从院门口大步走了进来,面具下的双眼沉沉地落在他身上,辨不出喜怒,却分明透着几分压人的气势。
林舒窈和林予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一丝了然——这厮今日来得倒是巧。
沈子渊很快稳住心神,挺直了脊背,拱手一礼:“傅大将军,久仰。我这点微末功夫,在将军面前,怕是不堪一击。”
傅玄烨脚步未停,语气不咸不淡:“既然在我面前不堪一击,那你还敢叫嚣着要和林督察切磋?”
这话里的刺太过明显,沈子渊脸色微变,一股年少气盛的血性被激了上来,当即又作了一揖,声音清朗:“那就请傅大将军多多指教!”
“好。”傅玄烨干脆利落地应下,解了腰间佩剑随手递给一旁的下人,大步走到院中站定。
两人一交手,沈子渊便知自己方才的话半分不假。
傅玄烨的拳脚沉稳凌厉,一招一式都带着战场上磨出来的杀伐之气,全无花哨,却招招直逼要害。
沈子渊虽也自幼习武,拳法灵巧,可对上傅玄烨这等从尸山血海里淌出来的人,不过十余招便已左支右绌,额上见了汗。
傅玄烨没有急于取胜,反倒像是猫戏老鼠,每一招都留着三分余地,逼得沈子渊不得不全力应对,却又伤不着他分豪。
他看出沈子渊功底不弱,只是少了临敌的狠劲和经验。
沈子渊越打越急,身形也渐渐散乱,终是脚下一个不稳,被傅玄烨顺势一带,踉跄着后退了三四步,险些跌倒。
“承让了。”傅玄烨收势站定,气不喘、面不改色,只淡淡看了他一眼。
沈子渊稳住身形,拱手一礼,声音里虽还有几分不甘,却也服气:“傅大将军武艺高强,子渊心服口服。”
傅玄烨却并不接他这恭维,只侧过身,目光越过他,落在站在廊下的林舒窈身上,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予安,我来找你,是有几件事要同你商议。另外——”
他顿了顿,视线又扫回沈子渊,不轻不重地补了一句:“林督察公务繁忙,状元郎若是无事,还是少来打扰为好。”
沈子渊面色微沉,却仍保持着礼数,只是那眼底的光亮比方才更盛了几分。
他看了傅玄烨一眼,又看了看林舒窈,终是拱手告辞:“林督察,傅大将军,子渊先告辞了。”说罢转身离去,背影挺得笔直,脚步却比来时更快了些。
待他走远,林予安凑到林舒窈耳边,压着声音道:“妹妹,这傅大将军今日的火气,好像冲着你来的?沈状元怕是白白挨了一顿打。”
林舒窈瞥了傅玄烨一眼,没接话,只淡淡开口:“你不是说有要事相商么?进屋里说吧。”
傅玄烨应了声,跟在她身后往屋里走,走过林予安身边时,脚步微顿,目光在她脸上极快地掠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却又像是看了很久。
进了屋,三人落座,林予安借口换衣裳退了出去,屋里只剩林舒窈与傅玄烨两人。
傅玄烨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沉默片刻,才低声道:“今日我去督察刑司部找你,没见着人,听人说你来了林秀庄园,便赶了过来。苏家那边,有动静了——苏相这几日暗中联络了不少官员,联名推举三皇子为太子的事,已经递到了御前。”
林舒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问道:“那你是怎么想的?你和七皇子交好,若三皇子上了位,你母亲的长公主府和你大将军府,只怕都落不了好吧?”
“这倒是。”傅玄烨转着手中的杯子,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
林舒窈不想与他兜圈子,直接问道:“你是想扶持七皇子傅承业?”
傅玄烨喉咙滚了两滚,试探着问道:“你觉得……七皇子这人如何?”
林舒窈当即冷了脸,毫不掩饰自己的想法:“此人缺少责任心。娶了我妹妹,却整日里不着家。虽然我妹妹也不稀罕他,但他不负责任是事实。一个纨绔,不能平家,如何治天下?”
傅玄烨浑身狠狠一震!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在予安心里竟是这般不堪的存在。这可如何是好?这绝非他想要的模样。
“也许……他是有苦衷的。”他试着开口。
“什么苦衷?你跟他不是亲如兄弟么?那你倒是说说看,他有什么苦衷?”
傅玄烨很想替自己挽回几分形象,便硬着头皮辩解起来:“皇帝当时问都没问他,便将令妹指婚给他。令妹当时已经被人当街退过一次婚,他若再退一次,令妹名声堪忧。他若真去跟皇帝退婚,当时皇帝正在兴头上,也不可能答应。”
“所以呢?他现在不该给我妹妹一封和离书么?”
“他若给你妹妹和离书,你妹妹能接受么?”
“他不给,怎么知道我妹妹不接受?难道要等我妹妹给他写休书?若这地方女人能写休书,我妹妹早给他写了。”
“啊!”傅玄烨脑子里像炸开了一般。这件事,他左右为难啊!他沉默片刻,终是咬了咬牙:“我和承业谈谈,让他依着你的法子做。你希望怎样,我便让他怎样做。”
林舒窈看着他这副模样,倒有些意外。
她方才那番话本是有意试探,想看傅玄烨究竟把七皇子放在什么位置上,没想到他竟真肯松口。
她垂下眼帘,抿了一口茶,语气淡了几分:“你倒也不必这般急。和离也好,休书也罢,终究要两厢情愿,好聚好散。我妹妹是明理之人,不会为难他。只是他既娶了人,便该有个交代,不能这么一直躲着不见。”
傅玄烨点头,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我明白。”
他端起茶盏一饮而尽,起身道:“我这就去寻他,把话问清楚。你放心,此事我会给你、给令妹一个交代。”
林舒窈“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傅玄烨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她一眼,面具下的目光复杂而深沉,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间,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大步出了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