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立寒心头一凛，连忙抚额躬身。
但他毕竟在京兆府尹任上历练了五六年，对案情的判断极为敏锐。
当即，便条理分明地回道：“回皇上，依微臣之见，林小公爷目前没有任何嫌疑。其一，苏侍郎空口无凭，只凭臆测便凭空指控，纯属污蔑之词；其二，林小公爷回京尚不足两日，昨夜还要休整安顿，作案时间上根本不充裕；其三，林小公爷刚刚受了皇上重赏——黄金千两、新国公府一座，堂堂镇国公，何须去偷苏侍郎区区不到万两的财物？”
他顿了顿，又低头看了看手中那份清单，语气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更何况，苏侍郎这份清单上所载之物，不过是一些明面上的家当。苏侍郎为官多年，若家资仅止于此，那倒是清贫得令人敬佩了。”
此言一出，满殿顿时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苏侍郎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红。
他本意是想表示自己为官清廉、家资微薄，可此刻被江立寒这么一点破，反倒显得他这份清单薄得极不真实——一个当了多年户部侍郎的人，家底竟只有这么些？
要么是他刻意隐瞒，要么便是他心中有鬼，不敢将真正的家财列出来。
无论哪一种，都让他此刻的处境更加难堪。
原来，苏侍郎为表廉洁，只将那些明面上能见光的物资写进了清单，至于那些暗中得来、尤其是贪墨军饷所得的财物，他自然半个字都不敢提。
这就让他列出的家资单子，薄了又薄，寒酸得几乎不像一个侍郎府该有的底蕴。
林舒窈站在殿中，神色从容，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她微微侧目，扫了苏侍郎一眼，嘴角那抹弧度不咸不淡地挂在那里——既然这老头自己跳出来找死，那她便好好陪他玩这一局。
此时此刻，下面官员的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像是沸水滚开了锅。
傅玄烨终于忍无可忍，从席位上起身，大步走到御前，拱手见礼后沉声道：“皇上，本将军有事要奏。”
皇帝抬手摆了摆：“奏来。”
傅玄烨直起身，目光如刀般扫过跪在一旁的苏侍郎，声音不高却压得满殿寂静：“皇上，苏侍郎家中昨夜失窃，固然倒霉，但并不能因此便空口白牙、毫无凭据地污蔑骠骑将军。他仅凭一己臆测便敢在御前指控林小公爷偷盗，有辱骠骑将军清誉，此罪当如何论处？臣与骠骑将军在北境并肩作战三年，深知其为人——他曾数次带兵深入敌营，缴获无数金银珠宝，从未私留一分一毫，全数充作军费。这样的骠骑将军，今日竟被苏侍郎无端污蔑，若不能严惩，日后是否任何人皆可无凭无据便如疯狗般扑到御前乱咬？”
此言一出，满殿将士无不义愤填膺，纷纷离席出列，跪请皇帝严惩苏侍郎。
一时间，殿中跪了一片银甲铁胄，声浪如潮。
皇帝面色沉凝，转向苏侍郎：“苏侍郎，你可有证据证明你不是空口无凭地污蔑骠骑将军？”
苏侍郎额头上的冷汗已经淌到了鼻尖。
他今晨发现家中财物被洗劫一空时，全家上下都傻了眼。
等回过神来，所有人第一个念头便是——昨天只得罪了林家，除了林小公爷，还能是谁干的？
于是，苏侍郎匆忙让人清点了部分家财，草草列了个清单，便直奔宫中告状，满腔愤懑之下，便直指了“林予安”。
此刻皇帝要他拿出证据，他拿得出什么？
他浑身抖如筛糠，声音颤得不成调：“回……回禀皇上，微臣平日并无得罪旁人，唯独犬子昨日得罪了林家……除了林小公爷，微臣实在想不出，还有谁有这般能耐，一夜之间洗劫微臣家中……”
傅玄烨冷笑一声，打断了他：“按苏侍郎这般推论，本将军也有嫌疑了？”
苏侍郎吓得连连磕头：“微臣万万不敢冤枉傅大将军！”
傅玄烨却不放过他，步步紧逼：“是吗？你万万不敢冤枉本将军，却敢冤枉骠骑将军——是觉得骠骑将军好欺负？还是因你儿子昨日挨了板子，你怀恨在心，故意栽赃？你方才说，除了林小公爷，谁还有能耐洗劫苏家——那本将军问你，骠骑将军有这能耐，本将军便做不到么？再者，这宴席之上人才济济，有能耐之人何止一二，你为何偏偏只指认骠骑将军一人？”
苏侍郎被他这一番话问得面如死灰，整个人瘫跌在地，连连叩首：“皇上明鉴！皇上明鉴！微臣冤枉啊！”
皇帝没有理会苏侍郎的哀嚎，只偏头看向一旁的京兆府尹，语气淡漠而威严：“京兆府尹江立寒，此案朕交予你办。你来说说，苏侍郎全无凭据、空口白牙指控林予安，该当何罪？应作何处置？”
江立寒上前一步，躬身道：“回皇上，依律，无凭无据诬告朝臣者，应先杖责三十，再行查案。”
皇帝微微颔首，目光冷冽地扫过苏侍郎：“那你还等什么？”
殿前侍卫应声而入，将苏侍郎拖了出去。
片刻之后，殿外便传来板子起落的闷响，夹杂着苏侍郎凄厉的哀嚎，一声高过一声。
满殿文武肃然垂目，无人敢替他说半句话。
林舒窈立在殿中，神色从容，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于是，这个宴席就在苏侍郎的哀号声中结束了。
散席时，林舒窈总觉得有一道锐利的目光向她射过来，一闪即逝。林舒窈敏锐地捕捉到，那是苏皇后的目光。
刚才苏侍郎要被拖出去时，苏皇后几次欲言又止，似是数次想开口，却又生生忍住了。
这个苏侍郎好象是苏皇后娘亲的人吧？但她数次想开口，却又能忍住，还真是沉得住气。
今天苏皇后的爹爹苏相称病没来参加这个庆功宴。
苏皇后的儿子——三皇子傅承晏可能是不想得罪在场的有功武将，也一直没有开口为苏侍郎求情。
可怜苏侍郎刚才被拖出去时，还一直向三皇子和皇后娘娘投去求救的目光，只是没能得到半点回应。
其实，苏皇后临走时，还低低地骂了句：“蠢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