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夹着下水道泛上来的死鱼臭气,往人脖子根里钻。
李长庚缩着个脖子。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下摆,让夜风吹得鼓鼓囊囊。
他嘴里还叼着半根没嚼完的烤羊肉串,竹签子顺着嘴角往下搭拉。
老花镜片底下,那双眼珠子冒着幽幽的绿光。
死死黏在水里那艘漏风的破渔船上。
野码头这片黑咕隆咚。
连盏路灯都没有。只有几步外烤串摊的白炽灯,勉强照过来点昏黄的光晕。
水浪一下下舔着水泥桩子,发出“啪嗒、啪嗒”的动静。
李长庚脚底下的布鞋踩在黏糊糊的青苔上。
脚下一滑,险些劈个叉。
他连气儿都不敢大喘,手脚并用地扑到船舷边上。
老头把竹签子往地上一吐。
手电筒咬在嘴里,借着微弱的白光,凑近了去看船体。
破铁皮外头糊着一层厚厚的红褐色假铁锈。
李长庚这双搞了一辈子材料学的手,一搭上去。
指尖的肉皮就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两下。
这触感不对劲。
看着像糟朽的烂铁。手心贴上去,却滑溜溜的。
透着股子扎进骨头缝里的邪冷。
像是在摸一块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死乌龟壳。
他大拇指顺着掉漆的边缘往里一抠。
底下露出一块暗灰色的哑光材质。呈诡异的六边形蜂窝网格。
李长庚倒抽一口夹着海盐味的凉气。喉结在干瘪的脖颈上剧烈滚动。
“这、这排列方式……不、不可能……”
他含糊不清地嘟囔,嘴唇直打哆嗦,连咬着的手电筒都跟着晃出重影。
“钛合金?不对……掺了碳分子?受力结构简直是个怪物……”
他眼热了。跟犯了烟瘾的老烟枪瞧见大重九似的。
手伸进中山装口袋,死命翻找。
摸出一把通体乌黑的高碳钢军用匕首。
这玩意儿切普通钢板就跟切豆腐似的。
李长庚两只手攥着刀把,刀刃贴着那块暗灰色的装甲。
屏住呼吸,牙根死死咬在一起,胳膊上的青筋一条条蹦了出来。
他想刮点粉末下来化验。
哪怕只有芝麻绿豆大的一丁点粉末都成。
“刺啦——”
刀刃顺着船壳用力往下一拉。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金属刮擦音。
激起一串细碎的火星子。
火星子崩在老头干巴的脸颊上,烫出一个红印子。他愣是连眼皮都没眨。
下一秒。
“嘎嘣!”
一声脆响在静悄悄的码头上空炸开。
李长庚手里那一截高碳钢刀刃,硬生生从中间折断了。
断掉的半截刀片崩飞出去,噗通一声掉进发臭的海水里。
连个水花都没溅大。
老头呆呆地举着个光秃秃的刀把。
再看那船壳子,上面连一丝头发粗细的白印都没留下。
这下李长庚疯魔了。
他把刀把子往泥水里一扔。
两只手捧着船身,张大干瘪的嘴巴。
那一排烤瓷假牙迎着海风,直直地冲着船壳就要啃下去。
“老头子我今天……今天非得尝尝你是个啥成色!”
“哎哎哎!干啥呢老头!碰瓷啊?”
一阵拖鞋趿拉水泥地的吧嗒声,伴着一股子烤大腰子味儿,从后头飘了过来。
李长庚那排假牙刚碰着冰冷的船壳。
“咔”地磕了一下。牙龈震得直发麻。
萧纵左手捏着一串滋滋冒油的烤羊腰子。
右手插在真丝裤兜里。
嘴里嚼着肉,满嘴流油。吊儿郎当地晃悠过来。
他拿竹签子指着撅着屁股的李长庚,眉头拧成个死疙瘩。
“大半夜的不睡觉,跑这儿啃铁皮?你缺铁性贫血啊?”
李长庚老脸唰地一下涨得通红,跟煮熟的螃蟹似的。
他慌乱地抹了把嘴角,支支吾吾半天吐不出个完整的词。
“我、我就是……路过,看看这船……打哪来的。”
萧纵翻了个大白眼。大脚丫子往石墩子上一踩。
“路过你掏啥刀子?看船?看船得收费!”
他嚼巴两下,把嘴里的腰子咽下去,拿手背蹭了蹭嘴角的油星。
“看一次十块,摸一次一百。”
萧纵斜着眼,视线在那把断了的军刀和船壳之间扫了个来回。
“你这拿刀刮……刮坏我这原厂漆,你这老骨头可赔不起啊!全船重新喷漆起码得万八千的!”
后头,龙建国跟霍云霆踩着烂泥路,连滚带爬地追了过来。
“老李!你快撒嘴!”
龙建国手里还攥着半截没抢过霍云霆的烤鱿鱼须。
他冲上前,一把薅住李长庚的后脖领子。
把人往后拽了半米。
“你个老东西,发哪门子疯啊!祖宗的车你也敢乱碰!”
李长庚急得直跺脚,布鞋在泥水里踩出啪唧声。
“老龙!你懂个屁!”
他指着船壳,唾沫星子喷了龙建国一脸。
“那材质……那是高维重组的蜂窝结构!我那把军刀是特种钢啊!一刮就断了!”
萧纵撇了撇嘴。
打了个带有孜然味的酒嗝,一脸不耐烦。
“啥蜂窝马窝的。你就是个碰瓷的吧?”
他伸手把烤腰子的最后一块肉咬进嘴里,竹签子随手往水洼里一丢。
“没钱赔直说,别整那些听不懂的名词忽悠人。”
“行了行了,看在你一把年纪的份上,一百块摸船费我给你免了。”
萧纵伸出一根沾着油的手指头,指着不远处的烤串摊。
“赶紧上那边吃你的羊肉串去。别在我这破车跟前晃荡,妨碍我吹海风。”
林清寒踩着高跟鞋赶到。她喘着气,胸口微微起伏。
那股冷冽的雪松香水味混进了码头的泥腥味里。
“李院长,咱们先回去。萧先生的东西,别随便乱动。”
她压低嗓音,赶紧伸手去扶李长庚的胳膊。
大佬们手忙脚乱地把这个魔怔的老科学家往回拉。
李长庚一步三回头,眼珠子恨不得长在破渔船上。
嘴里还念念叨叨。
“就给我点粉末……就一点点……让我拿到显微镜底下看一眼也成啊……”
码头上乱成一锅粥,谁也没注意角落里的动静。
离着渔船十几米开外。
一条淌着黑臭废水的下水道口,藏在浓重的阴影里。
几只绿头苍蝇围着死老鼠嗡嗡乱转。
一双穿着黑色战术靴的脚,悄无声息地踩在下水道的铁栅栏旁边。
这是一个金发碧眼的外籍特工。
他戴着夜视仪,后背贴着长满绿苔的砖墙。
呼吸压得极低,胸腔几乎看不出起伏。
身上那套隐身衣散发着淡淡的土腥味,完美融入了周围的黑暗。
特工手里捏着一个比打火机大不了多少的遥控器。
拇指在按键上轻轻搓动。
微不可查的“嗡嗡”声贴着海面响起。
一只仿生苍蝇模样的微型无人机,借着夜风的掩护,悄摸摸地靠近了渔船的船头。
这地方,白天在公海撞击那艘万吨驱逐舰的时候,假铁锈被蹭掉了一大片。
底下暗灰色的钛碳合金装甲,在剧烈的摩擦中,还是脱落了芝麻点大的一撮金属粉尘。
就挂在吃水线边缘的缝隙里。
仿生无人机探出细如发丝的静电吸附管。
“嗤——”
那撮灰尘被吸进了无人机的腹部采样舱。
无人机立刻打了个转,贴着黑黢黢的水面,摇摇晃晃地飞回下水道阴影。
特工一把捏住无人机。手心里传来金属机身的凉意。
他拔出腹部的微型试管,迅速拧上铅封盖。
把试管小心翼翼地塞进战术背心贴胸口的内袋里。拉上拉链。
他伸手按住耳边的微型麦克风。
海浪拍打的声音刚好盖住了他压抑的喘息。
“呼……猎鹰呼叫总部。”
特工咽了口发干的唾沫,语调带着死里逃生的紧绷。
“拿到渣子了。重复,拿到装甲残留物了。”
麦克风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接着是一个阴沉干瘪的洋人口音。
“干得好。没被龙国那帮老狐狸发现吧?那个……那个开船的外卖员起疑心没?”
特工歪了下脖子,骨头发出极轻的咔吧声。
他透过夜视仪,看了一眼远处正蹲在石墩子上剔牙的萧纵。
“没有。他们正忙着吃路边摊的烤肉。那个目标人物……脑子似乎缺根弦,只认钱。”
特工停顿了一下,身子往后一缩,融进更深的黑暗里。
“我马上撤离。半小时后到地下室。只要把这渣子放进高倍分析仪……”
特工扯起嘴角,干笑了一声。
“咱们就能知道,这玩意儿到底藏着啥不属于地球的秘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