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到快中午的时候,英婶的电话打过来了:“星垂,饭好了!让大伙轮着下来吃吧!”
沈星垂站在山坡上喊了一嗓子:“各位叔伯婶子,先把手里的活儿放放,分两批下去吃饭!饭在二奶奶家!吃完歇会儿再上来!”
十几个村民陆续放下手里的铁锹,有的蹲在坑边洗了洗手,有的直接在山泉水管上冲了一把脸,然后三三两两结伴往山下走。
饭堂摆在二奶奶家的院子里,两大张桌子拼起来,上面摆满了英婶和二奶奶做的菜。
红烧肉炖得油亮亮的,排骨汤里加了海带和冬瓜,一大盆炒青菜,一大盘葱煎鸡蛋,米饭冒着热气堆在木桶里。
过来吃饭的人也不客气,各自盛了饭一边吃一边聊天。
有村民边吃边感慨:“我以前出去干活都是自己带干粮啃馒头,今天在自个儿家门口干活还能吃上热菜热饭。”
旁边的人接了一句:“星垂这孩子厚道,人家是真把咱当自家人待。”
二奶奶在旁边递汤勺的时候听见了,笑了一声没接话,但脊背比平时挺得直了些。
吃完饭大家歇了半个钟头,又上山继续干。下午的日头比上午烈了不少,但坡上的人没有一个偷懒的。
金目也歇够了,重新跑回坡上加入巡视的队伍,在每个树坑旁边闻一下,像是在验收工程质量。
太阳西斜的时候,大半个山坡已经种满了新树苗,密密的一片绿色在晚风里轻轻摇着。剩下的树苗被盖好湿布整齐地堆在山脚,明天一早继续种。
沈星垂站在山坡高处往下看了一眼——整片后山像换了一张面孔,原来荒草荆棘丛生的坡地被新翻的泥土和成排的树苗覆盖了,那些果树排列整齐,每一棵都浇足了定根水,在傍晚的余晖里泛着鲜绿的光。
金目蹲在他脚边,尾巴在草丛里轻轻扫着,也学着沈星垂的样子往山下看。
远处的海面被夕阳染成暖融融的金红色,海鸟低低地飞着,叫声顺着风远远地传过来。
赵猛和望海从坡下面走上来,赵猛把空扁担往地上一放,站到沈星垂旁边喘了口气:“明天再干一天,这坡就满了。等这些树长起来,咱们青澜岛估计都不一样了。”
沈星垂没接话,蹲下来捏了捏金目的耳朵。晚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木混合的湿润气息,灌满了整面山坡。
忙碌的日子像海潮一样,一波接着一波,不知不觉就淌过去了好些天。后山的果树苗已经扎稳了根,新发的嫩芽在晨光里泛着鲜亮的绿;工地上的房子一天一个样,外墙都开始抹灰了;运输船也跑了两趟市里,拉了建材和饲料回来。
这天沈星垂刚吃完早饭,打算待会儿上山看一眼果树的长势,手机就响了。
他接起来,二爷爷的声音比平时急促了几分,像是压着喘:“星垂!你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儿来村长家一趟!有要紧事!”
沈星垂一听立刻骑着电动车就往村长爷爷家赶。
进了村长爷爷家的院门,堂屋里已经坐了一圈人——二爷爷、赵叔、东叔,还有村里几个平日里跟村长爷爷走得近的叔伯,挤了满满一屋子。
有人蹲在门槛上抽烟,有人站着靠墙,脸色都不怎么好看。村长爷爷坐在正中的竹椅上,手里的烟卷夹着没点,嘴唇抿得紧紧的。
二爷爷见他进门就招了招手:“快坐下。”
等沈星垂落了座,二爷爷没绕弯子,直接把话摊开了,“你村长爷爷家的小叔,沈卫泽,在公司的账上让人坑了。有人挪了一笔钱,把锅扣到他头上,那人在公司有点关系,你小叔现在已经被带走了,两天了还没回来。”
村长爷爷这时候终于开了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好几度,像是把什么东西硬压着没说出口:“卫泽那孩子从小就老实,不争不抢的,在公司干了五六年也没出过岔子。这回是被人盯上了。星垂啊,你在外头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爷爷想想办法?”
沈星垂对这个小叔沈卫泽印象很深。虽然辈分上叫叔,但村长爷爷老来得子,沈卫泽其实只比沈星垂大十岁。
小时候暑假,沈卫泽还在市里念高中,放假回来的时候带沈星垂他们去海边摸过螺、教他认过海螃蟹的品种。
后来大学毕业后进了市里一家叫“盛达贸易”的公司,从普通职员一路干到了经理,听说去年刚升的职。小婶程思雅跟他在同一个公司做会计,两口子本本分分过日子,没听说得罪过什么人。
沈星垂听完没多问,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了陆星辰的号码,在满屋人的注视下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之后他言简意赅地把情况说了——公司名字“盛达贸易”,小叔沈卫泽被扣的罪名是挪用公司资金,目前人已经被带走问话了。陆星辰那边只说了句“我先打听打听”,就挂了电话。
堂屋里安静了将近半个小时。
有人抽完了一根烟又续上一根,有人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
村长爷爷坐在主位上一直没怎么说话,手里的烟卷从头到尾没点着,指腹把烟纸捻出了几道折痕。
刘奶奶坐在里屋的门槛边上一声不吭。
沈星垂的手机终于响了。
他接起来的时候陆星辰的声音带着几分笃定:“问清楚了。盛达那边确实有一笔账对不上,但不是你小叔干的,是财务部另一个主管私下转移了资金,栽赃到你小叔头上。那人在公司有点背景,公司法务被压着没敢细查。我认识盛达的少东家江弛,已经托他出面让公司重新走了一遍权限审核流程。证据链现在基本理清了,权限代码的时间戳和那笔转账记录对不上,你小叔大概率这两天就能出来。”
沈星垂连声道了谢,挂了电话之后转头对屋里的人说了情况。
二爷爷先松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赵叔拍了拍膝盖:“星垂这孩子认识的人管用。”
村长爷爷终于把那根没点的烟搁下了,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没说话,但握着杯子的手指松了不少。
刘奶奶嘴唇翕动了好一会儿才出声:“那……思雅和孩子呢?她一个人带着小的在家,也不知道能不能撑住。”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尾都带着颤。
沈星垂想了想,说:“刘奶奶,要不我送您跟村长爷爷去市里小叔家住几天?您二老过去了能帮衬着照看孩子,小婶心里也有个依靠。小叔那边一有消息我也能直接过去处理。”
村长爷爷把杯子放下站起来:“行,走吧。村里的事让老赵和老二看着。”
赵叔应了一声:“你放心去,后山那边我和东子盯着,出不了岔子。”
沈星垂骑车回赵猛家换了件干净外套,把后山的事交代给赵叔和东叔,然后开船带着村长爷爷和刘奶奶去了市里。
路上他给陆星汐打了个电话借车,船靠岸的时候银灰色的商务车已经停在码头了。
陆星汐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薄风衣站在车旁边,看见沈星垂扶着村长爷爷下船就迎了两步:“爷爷好,奶奶好。”她语气客气又自然,帮着拉开后座车门,“慢慢上车,不着急。”
她转头看了沈星垂一眼,声音低了半度:“你小叔的事我听我哥说了,有需要随时跟我说,别自己扛着。”
沈星垂点了点头:“汐姐谢了,车我先开着用两天,回头还你。”
陆星汐摆了摆手:“你开你的,我不着急用。”
商务车拐进小区停稳之后,沈星垂陪着二老上了楼。
小婶程思雅来开门的时候眼圈还是红的,怀里的孩子扒着她的肩膀趴着,看见门口站着的爸妈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伸出小手喊了一声“妈”。刘奶奶上去一把抱过孩子,另一只手攥住儿媳的胳膊:“没事了没事了,星垂在外面找了人帮忙,卫泽就快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