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星火看着面板上的红字。
零。
一股风从北边的山豁口灌进来。
刚才还只是秋天的凉风。这一阵风刮过,刮在脸上像刀子拉肉。
天上的乌云翻滚得像一口烧糊的大铁锅。
月亮没了。星光没了。
黑压压的云层死死盖住了坠星谷的头顶。压得很低。
第一粒雪花砸在裴星火的鼻尖上。
化了。带起一丝冰凉。
紧接着,第二粒,第三粒。
风声瞬间拔高,变成了凄厉的嘶嚎。
鹅毛大的雪片子裹着沙土,像鞭子一样抽在岩石上。劈啪作响。
气温在半个时辰内,断崖式往下跌。
跌破了冰点。
呵出的一口气,还没散开就在半空中结成了白霜。
坠星谷底。
三十万天狼族骑兵正挤在一起挨冻。
他们是轻骑追击。为了跑得快,连个羊皮帐篷都没带。
原本打算进了中原,随便找个汉人村落抢棉衣抢粮食。
但这一路过来,连根能烧的枯草都没剩下。
一个年轻的胡人骑兵缩在马肚皮底下。
他身上只有两件单薄的皮袄。根本挡不住这场邪门的暴雪。
风夹着雪,顺着皮袄领子往里灌。
他浑身打摆子。牙齿上下磕碰,咯咯直响。
“给口吃的……或者给口水……”他嗓子哑得像磨砂纸。
没人理他。
旁边的百夫长双手插在袖筒里。冻得鼻涕过河,挂在胡子上结成了冰溜子。
马饿了三天。草根都被挖绝了。
一匹老马前腿发抖。膝盖一软,跪在冻硬的泥地上。
马嘴里吐出一口白沫。眼睛直勾勾地翻白,没撑过半柱香,冻死了。
“杀马!喝血!”
有人扯着嗓子嚎。
几个胡人抽出弯刀。手冻僵了,连刀把都握不稳。刀掉在石头上。
他们扑上去,趴在死马的脖子上。咬开血管。
马血已经凝成了暗红色的血块。吸进肚子里,像吞了一把冰渣子。
冷。
冷到骨头缝里发疼。
十万人挤在一堆,互相靠着取暖。
外围的人挡不住风雪,一个接一个地被冻僵。
尸体维持着蜷缩的姿势。像一块块硬邦邦的石头。
整个坠星谷变成了地狱。
高地上。
陈铁趴在战壕边缘。
战壕是工兵连夜拿铁锹挖的。背风。
底下垫着厚厚的干草。
他缩了缩脖子。把身上那件崭新的翻毛羊皮大衣裹紧。
这是蒸汽牵引车拉过来的冬装。
一人一件。防风又保暖。
“娘的,这雪下得真邪门。”老李头凑过来。
他手里端着个粗瓷大碗。碗底被熏得漆黑。
碗里是刚熬好的羊肉汤。飘着厚厚一层油花。
热气腾腾。
老李头吸溜了一大口。烫得直咧嘴,眼角挤出两滴泪。
但身子瞬间暖和了。
后头。几十台牵引车的锅炉烧得正旺。
煤炭管够。
薛平把阀门关小。让蒸汽散在周围。
高地战壕里,温度比底下那冰窟窿高了不知道多少。
战士们靠在战壕里。
手里捧着热汤面。咬着烤得焦黄的硬面饼子。
没人说话。
全探着头往下看。
下面是黑压压的一片死寂。
火把早被风雪扑灭了。
只有凄厉的惨叫声和战马死前的哀鸣,顺着山风断断续续地飘上来。
裴星火站在一块避风的大石头后面。
手里拿着那个掉漆的搪瓷缸。杯口冒着白烟。
他喝了口热水。
目光冷冷地盯着谷底。
他不觉得残忍。
北方的汉人村落被屠的时候,那些婴儿被挑在枪尖上的时候。
胡人没觉得残忍。
现在。
这叫报应。是兵仙借老天爷的手,砸下来的现世报。
天狼可汗的中军。没帐篷。
他披着厚厚的白虎皮。躲在一块巨石后面的凹坑里。
手里的半干肉干早冻得像石头一样硬。
他咬了一口。牙龈崩出了血。
“大汗。”
阿史那顶着风雪挤过来。
他引以为傲的黑熊皮上挂满了冰雪。
阿史那眼珠子熬得通红。嘴唇冻成了紫黑色。
“马冻死了一半。弟兄们……顶不住了。”
可汗猛地站起来。
白虎皮带翻了旁边的一把马刀。当啷一声。
他死死盯着阿史那。
“汉人呢!高地上的汉人没冻死?”
阿史那摇摇头。动作很僵硬。
“他们有煤。有棉衣。有热汤。”
“我看到他们还在吃肉。”
阿史那咽了口带血的唾沫。声音透着绝望。
可汗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终于明白了。
这哪是汉人跑错路。这是个早早布好的口袋。
草烧了。井填了。
就等着他们钻进来,让这场邪门的雪把三十万人活活冻死在这。
“退!”
可汗嗓子劈裂了。像一头掉进陷阱的老狼。
“全军突围!退回草原!”
他一把抽出弯刀,指向谷口。
号角吹不响了。里面结了冰。
胡人们靠着本能。丢下冻死的同伴。
爬上还没死绝的战马。没马的就靠两条腿。
三十万人跌跌撞撞。
朝着来时的那个窄口,拼命往外挤。
坠星谷的口子很窄。
两边是几十丈高的石壁。中间只能容下十匹马并排走。
天狼骑兵像受惊的羊群,挤在谷口。
前面的人走不动,后面的人死命推。
人踩人,马踩马。踩死踩伤的不计其数。
就在他们刚挤满谷口的时候。
两侧高耸的石壁上。
薛平光着膀子,外面套了件羊皮袄。
他手里拿着一根烧红的铁条。
“躲开!”他一脚踹开旁边的辅兵。
铁条精准地戳在石壁缝隙里的一根粗引信上。
引信滋滋作响。火花顺着缝隙,飞快地往山体深处钻。
那里埋着整整二十箱新配好的无烟火药。
威力比黑火药大五倍。
“轰——!!!”
惊天动地的巨响。
坠星谷两侧的石壁猛地一鼓。
千万吨重的岩石被狂暴的火药撕得粉碎。
地动山摇。
比雷声还要响的动静,震得谷底的胡人耳朵流血。
数不清的巨石、泥土夹杂着雪块。
像泥石流一样,从半空中轰然砸下。
底下挤在谷口的几万天狼骑兵。
连惨叫都没发出来。
瞬间被掩埋在乱石堆底。
巨大的石块砸碎了铁甲,碾平了血肉。
尘土散去。
坠星谷的出口。没了。
变成了一座几十丈高的乱石山。死死堵住了退路。
那是一扇用几万人命和岩石焊死的绝命门。
风雪还在下。
谷底剩下的二十多万胡人。
看着那座乱石山。彻底绝望了。
有人跪在雪地里嚎哭。有人举着弯刀发疯一样砍石头,刀刃崩碎了也没停。
这里变成了真正的死牢。
裴星火站在高地上。
他放下手里的搪瓷缸。
伸手,一把扯掉身上的羊皮大衣。扔在地上。
冷风吹在他单薄的黑布短打上。他没觉得冷。
他拔出腰间的雁翎刀。
刀锋斜指着下方。
三十万被冻得半死、绝望哀嚎的胡人。
战壕里。
陈铁丢了粗瓷碗。端起燧发枪。
老李头抹了把嘴上的羊油。握紧加特林的黄铜摇把。
三万国防军。全都站了起来。
吃饱喝足的身体里,憋着一股要杀人的火。
裴星火看着底下的地狱。
刀锋在风雪中划过一道冷光。
“收网。”
他吐出四个字。
“除恶务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