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透明的系统面板悬在书案上方。散发着淡淡的金光。
戚继光的虚影穿着山文甲,手按着刀柄。光影有些闪烁。
一本泛黄的《纪效新书》,在半空中一页页翻开。停在“水战篇”。
裴星火停下炭笔。
手背在黑布衣襟上蹭了蹭指尖的铅灰。
他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温水。
“大帅。”戚继光的声音带着沙哑的回音,“海战首重风向。船头装弗朗机炮,远距离轰击。接舷后,辅以狼筅兵、长枪兵跳帮近战。”
“当年末将打倭寇,就是靠这一套。十拿九稳。”
裴星火咽下水。水在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
他放下搪瓷缸。“戚将军,你的阵法好。”
“但我不用。”
面板里的虚影晃了一下。
戚继光张了张嘴,没出声。手在刀柄上紧了紧。
裴星火抓起半截断了的炭笔,在自己画的草图上重重画了个叉。
笔尖划破了草纸。
“跳帮肉搏?那是拿人命去填。星火军的兵金贵,不打接舷战。”
裴星火指着纸上的铁甲舰草图。
“火器远攻,这一条我留着。但不是弗朗机炮。”
他在船头的位置,画了一个粗壮的圆筒。
“这叫红衣重炮。打的是装了火药和生铁片的开花弹。”
裴星火指节敲了敲纸面。
“一炮炸开,他们半个甲板的人都得没。”
他又在船舷两侧,画了十二个密集的黑点。
“这十二个点,焊死十二台加特林多管火枪。”
裴星火抬起头,看着面板里的戚继光。
“狼筅挡不住十万海寇。但每分钟几百发铅弹交织成的金属网,能把他们连人带船皮全打成碎肉。”
“距离拉开,交叉扫射。谁敢靠近,就绞碎谁。”
书房里安静下来。
戚继光的虚影定在半空。看着那张狂暴的图纸。
半晌,山文甲发出一声虚幻的甲叶碰撞声。
戚继光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头埋得很低。
“大帅……此乃降维之法。末将,心服口服。”
江州造船厂。
黑烟把江滩上方的天遮了一半。江风吹不散那股刺鼻的焦糊味。
大铁锤砸在通红的生铁皮边缘。
“当!”火星子溅出两尺远。落在烂泥里,刺啦一声灭了。
薛平光着膀子,身上那件帆布围裙早被汗水泡透。贴在皮肉上。
他手里举着锤,膀子上青筋暴起。
“铆钉上紧!桐油不够!再提两桶来!”
薛平嗓子哑了。喊出来的声音像两块干木头在搓。
几十个铁匠光着脚,在泥滩里来回跑。
厚重的生铁皮被一块块拼在加粗的精钢龙骨上。
接缝处糊上厚厚的石灰和熟桐油。
这艘船没用传统的木头船壳。外层全是铁。
赵铁牛蹲在甲板上。
他没管底下的铁皮,正带人焊那个加重的铁底座。
十二台手摇式加特林被辅兵用麻绳吊了上来。
黑乎乎的六根连体枪管,泛着生冷的死光。
“对准船舷。底盘焊死!”赵铁牛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左右各六台。”
枪管的射击死角被彻底封死。
只要转动手摇柄,十二条火舌就能在江面上织出一张毫无破绽的网。
船头。
老李头指挥着几十个辅兵,拉着粗麻绳。
“一、二、起!”
一门加厚炮管的红衣大炮被吊上了船首。
重重砸在预留的沉木槽里。船身跟着晃了两下。
整艘船变了样。
没有桅杆,没有风帆。
全身上下包着生铁装甲。表面坑坑洼洼,全是生铁铆钉的凸起。
两边船舷装着巨大的水车明轮。
像一头趴在浅滩上的黑色大蛤蟆。丑陋,笨重。透着一股子生冷味。
造船厂对岸。一片烂芦苇荡。
水蛇在泥水里滑过。
一个戴着破斗笠的干瘦汉子,趴在泥地里。
他是大景朝夜枭残存的细作。
汉子举着个单筒千里镜。铜镜筒上长了绿锈。
他死死盯着对岸那个黑疙瘩。
肩膀一耸一耸的,压着声笑。笑得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一块。
“蠢货……真他娘的蠢。”
汉子收起千里镜。往烂泥里吐了口黄痰。
“船上不装风帆,难道靠那几万人拿手划?还包生铁皮。”
汉子一边嘟囔,一边把手在泥水里洗了洗。
“那么重,下了水指定沉底。这就是个大铁棺材。”
他从腰间摸出一个小竹筒。
抽出一张纸条,拿炭棍飞快写了几个字。
“裴贼造铁船。无帆。沉重如龟。过江龙可高枕无忧。”
他把纸条塞进竹筒。抓起旁边一只灰鸽子。
竹筒绑在细细的鸽腿上。
汉子双手一托。鸽子扑棱着翅膀,往东南方向飞去。
那是海寇老巢寇岛的方向。
一个月后。
江州城外。码头。
江水泛着浑浊的黄泥色。风向朝西,顶头逆风。风刮得水面全是白头浪。
“星火一号”停在深水泊位里。
它没沉。铁皮排开的江水,稳稳托住了这个庞然大物。
吃水很深,像一座水上的铁堡垒。
裴星火站在船头。
身上披着件黑色大氅。里头是没肩章的短打。
他伸手拍了拍那门冰凉的红衣大炮。炮管上沾着清晨的露水。
甲板上站着两百个星火军精锐。
没人拿大刀,没人拿长矛。
全端着装了三棱套筒刺刀的燧发枪。腰间挂着黄纸包的定装弹。
薛平从底舱钻出来。
脸上全是黑煤灰。手背上刚烫出个水泡。
“主公!锅炉水开了!气压够了!”薛平扯着脖子吼。声音盖过风声。
裴星火抬起右手。猛地往下一挥。
“开动。”
底舱里。几个膀大腰圆的辅兵死命拉下压杆。
“哧——!”
一股高压蒸汽顺着泄压阀狂喷而出。白色的浓烟直冲天际。
汽笛拉响。
“呜——”
刺耳的轰鸣声撕裂了江面。
巨大的连杆猛地一抽。
船舷两侧的明轮,咯噔一下。
厚重的木浆板狠狠拍在江水上。水花炸开两丈高。
木浆板连环翻滚。
“星火一号”庞大的铁躯,猛地往前一窜。
粗大的烟囱里喷出滚滚黑烟。
没有风帆。顶着狂风。
它在江面上生生碾出一道宽阔的白浪。
速度越来越快。
沉重的生铁装甲非但没成累赘,反倒将船身压得极稳。劈波斩浪。
快如奔马。
码头上的水浪被推得拍在石阶上,发出轰响。
甲板颤动。蒸汽机的沉重律动传遍全身。
裴星火走到船首最边缘。
迎着扑面的江风。风把大氅吹得猎猎作响。
他左手握住刀鞘,右手搭上刀柄。
大拇指在黄铜护手上一挑。
“呛。”
雁翎刀出鞘。刀尖斜指前方。
刀锋劈开风里的水汽。
裴星火盯着东面无尽的水天相接处。
“目标,东海寇岛。”
他的声音穿透机器的轰鸣,砸在每一个士兵的耳朵里。
“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海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