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像一块无边无际的幕布。
系统没给配乐,没切任何战争画面。
只有几张放大的黄麻纸。
《大景时报》的版面,连同上面粗黑扎眼的铅字,悬浮在万朝的云端。
字大如斗。死死压着历代皇宫的琉璃瓦。
画面一转。
大景国子监。明伦堂。
孙老夫子后脑勺磕在青砖上。嘴角淌出带白沫的死血。
几十个太学生站在原处。没人去扶,没人哭号。
他们盯着地上的半张报纸。眼神冰冷。像看着一具腐烂的泥塑。
这张散发着劣质油墨味的粗纸,像一把铁榔头,把儒家糊了几千年的纸窗户,一锤子砸了个稀巴烂。
明末清初。昆山野道。
冷风卷着黄沙,直往脖梗里灌。
一头毛色斑驳的瘦驴停在路边。低头啃着石缝里的枯草。
顾炎武坐在驴背上。
身上裹着件旧棉袍。袖口磨出了灰白的毛边。
他仰着脖子。身子僵住。
怀里抱着的《日知录》手稿,没抱稳。
滑出几页。飘进路边的泥水洼里。脏了。
他没去捡。
他死死盯着天幕上那行大黑字。
“天下人的天下。”
跟着,版面切到了《你的剿贼饷,进了谁的兜》。
再切到南陵赵家庄奴隶分田的《星火军来了,有地种》。
顾炎武浑身哆嗦起来。
从指尖开始抖,一直抖到肩膀。牙齿咬住下嘴唇,咬出了血丝。
他写了一辈子书。喊了一辈子“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他以为得靠圣人出世,靠江南读书人觉醒,才能救大明,救这天下。
但大明亡了。读书人争先恐后剃了头,当了奴才。
现在。
他看到异时空的那个叫裴星火的草寇。
不讲道理。不写八股。不用圣人教化。
用活字印刷机印大白话,用火炮轰碎门阀世家。
把那八个字,硬生生砸进了泥腿子和难民的脑壳里。让他们挺直了腰杆分地当人。
“匹夫有责……”
顾炎武嘴唇发青。喃喃出声。
眼泪突然决堤。
老泪混着脸上的黄沙,冲出两道泥沟。流进花白的胡须里。
顾炎武双手使劲拍打着干瘪的大腿。
放声大哭。
“他做到了!老夫没做成的事……他用生铁和黑火药做到了!”
瘦驴受惊,原地打转。
顾炎武跌下驴背。双膝一软,跪在泥地里。
他朝着天幕的方向,重重磕头。
额头沾满泥水。笑声嘶哑撕裂。比哭还难听,却透着把骨头熬出油的痛快。
直播间里。弹幕疯了。
那些郁郁不得志的实干家、变法者,全被这一纸用大白话写成的檄文点燃了心火。
大宋。
王安石在书房里,双手抓起心爱的端砚,狠狠砸在墙上。
墨汁飞溅。
“变法!这才是变法!”
王安石指着天幕大吼。
“敲碎世家的骨头!不跟那帮吸血的士大夫讲规矩,直接砍了完事!痛快!”
大明。
张居正看着那张剿贼饷的烂账表。连灌了三碗冷酒。酒液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
“一条鞭法算个屁!星火军的这笔账,才是真把国库算明白了!”
海瑞更是直接抱出家里仅存的一袋糙米。
“老臣没钱!砸锅卖铁也要赏裴大帅!”
系统的打赏提示音,在裴星火脑子里响成了一片。
不是几百几千。
是瀑布一样的金币雨。
但有人恨不得把天捅个窟窿。
大清。紫禁城。养心殿。
地龙烧得旺。屋里暖烘烘的,透着龙涎香的味。
乾隆靠在黄花梨罗汉床上。
手里把玩着两枚温润的和田玉核桃。咔哒咔哒响。
和珅跪在脚踏下,正在念扬州盐商进贡的折子。
念着念着,卡壳了。折子掉在金砖上。
和珅张着嘴,看着窗外天上的黑字。脸上的肥肉都在打摆子。
乾隆皱起眉头,坐直身子。
“怎么停了?”
他转头往外看去。
天幕上,刚好切到《吃人的老爷》那一版。
“皇权不下县,士绅吸民血。”
这十个大字,像十把钢刀。直直插进清朝皇帝的眼窝。
乾隆手一抖。
两枚盘了十几年的玉核桃掉在地上。
“咔嚓”一声脆响,碎成四瓣。
“反了!反书!”
乾隆猛地跳起来。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紫檀木炕桌。
上好的青花瓷茶碗飞出去,砸在和珅背上。热水泼了一地。
和珅趴在水洼里,死死磕头。大气都不敢出。
天下人的天下?
大清是爱新觉罗的天下!是八旗的天下!
底下的汉人要是看了这报纸,要是知道皇上的账本也能拿出来算。
江南那帮文人还压得住?乱党还不把天掀了!
“传旨!”
乾隆嗓音尖锐。指着门外哆嗦的太监。
“九门提督上街!顺天府全员出动!”
“谁敢抬头看天,就地正法!当街挖掉眼珠子!”
“下令各地督抚,闭门闭户!看字者斩!议论者诛九族!”
半个时辰后。
京城大街上。八旗兵骑着马,挥舞着马鞭冲进人群。
“低头!全给老子低头!”
一个卖糖葫芦的汉子,不过是好奇瞄了一眼天空。
旁边的清兵冲上去,一刀背砸断了他的后颈。
汉子扑通倒在青石板上。糖葫芦滚落一地,沾满泥血。
百姓们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泥土。
没人敢抬头。整条街只剩下军靴踩踏的沉闷声。
但防不住的。
人低着头,闭着眼。脑子里还是那几个大字。
“天下人的天下”。
思想这东西,只要破了个口子。刀砍斧剁也堵不上。
江州城。主府书房。
裴星火坐在条案后头。手里端着掉漆的搪瓷缸。
他没看窗外。正盯着眼前的系统半透明面板。
黄色的光映在他的黑眼瞳里。
余额那一栏的数字,正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往上跳。
七百万。一千两百万。一千八百万。
最终,缓缓停在两千一百万金币上。
这是个能砸穿古代科技树的天文数字。够他把几万人的军队全换成近代火器。
裴星火喝了口水。咽下去。
他抬手,在虚空中点了一下。面板消失。
“旧房子拆完了。”裴星火放下搪瓷缸。“地基上的烂泥也清干净了。”
报纸一发,大景朝的根基算是彻底断了气。
老百姓脑子里的规矩碎了,总得有新东西填进去。不然就是一盘散沙。
门虚掩着。
裴星火喊了一声:“老陆。”
外间传来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
陆长风推门进来。
他刚誊写完明天的报纸底稿。右手食指侧面沾着一块黑墨。没洗。
老头现在的精气神变了。腰板挺得笔直,脚下带风。
“主公。明天的头条排好了。写咱们星火军的伤兵抚恤。”
陆长风把草稿放在条案上。
裴星火没看草稿。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块干布擦了擦手。
“报纸继续印。另外,你拟个新告示。”
陆长风掏出袖子里的炭笔。
他现在不用毛笔了。账本算得快,炭笔更趁手。
“主公吩咐。”
“旧思想砸烂了,现在要立新规矩。”裴星火指了指门外。
“去传令。”
陆长风拿着炭笔。悬在黄麻纸上。
裴星火站起身。大步走到墙边挂着的江南十四省版图前。
手指点在版图正中央。
“星火辖区内,废除八股文科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