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还没落到纸上。
书房的门从里面拉开,梁群峰走出来,手里捏着座机的无线分机。
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那块老式玉石表带的腕表。
“老周,就这么定。免予起诉,材料走内部核销,明天上班前到我桌上。”
梁群峰对着话筒讲完最后一句,按下挂断键,把分机搁在玄关柜上。
他低头扫了一眼跪在客厅地板上的侯亮平。
停了两秒。
那两秒里,他的鞋尖朝侯亮平的方向转了转,又收回去了。
“事兜完了。省检那边不会再追诉。”
梁群峰把袖口放下来,扣好袖扣,语速平淡得像交代秘书订会议室,“从今天起,你欠梁家的,拿命还。”
没等侯亮平张嘴,梁群峰已经从衣架上取下外套搭在臂弯里,推门走了。
门合上的响声沿走廊弹了两圈才消散。
客厅里只剩两个人和一地冷白的灯光。
梁璐从沙发上站起来。
她走过去,把侯亮平手里那份聘用合同连笔一起抽走,扔回茶几上。
侯亮平维持着跪姿没动,两只空了的手悬在半空,过了一拍才垂下去。
梁璐没有看他。
她走到墙角那只牛皮纸箱前面,抬脚踢翻了。
箱子倒下,东西滑了一地。
省级优秀学生干部的旧奖杯在大理石上撞了两下,滚到侯亮平膝盖旁边。
汉东大学红皮毕业证翻开摊着,照片朝上。
全额奖学金荣誉证书压在底下,最下面是一张被反复折叠过的纸。
折痕起了毛边,抬头印着“汉东省人民检察院”的红色字样。
录用通知书。
这些东西被从宿舍搬来,没人告诉他。
梁璐蹲下身把那张通知书捡起来,抖了抖。
指腹蹭过纸面上“侯亮平”三个字的打印体,像在确认一件过期商品的标签。
“亮平。”
她的声音不高,尾调往上挑着,甚至带笑。
“你不是每次都跟我说,你是凭自己本事考进来的?跟其他走后门的不一样?”
侯亮平的喉结动了动。
膝盖压在大理石地面上超过一个小时,酸痛转为麻木,整条小腿失去了知觉。
梁璐从茶几上拿起一只银色金属打火机,拇指拨开盖子。
火苗跳出来,把那张录用通知书的边角点着了。
纸烧得快。
火舌从“汉东省人民检察院”的红色字样舔上去,卷过“侯亮平”三个字,卷过公章的油墨,卷过落款日期。
灰烬落在侯亮平膝盖前面,贴着大理石地面一动不动,连翘起的气力都没有。
梁璐把烧了一半的纸丢到地上,又捡起那本红皮毕业证。
打火机再拨一次。
火苗贴上去的时候,侯亮平的十根手指用力抠进大腿肉里,指节深陷。
他盯着那团火。
牙关紧咬,两侧肌肉鼓成硬块。
毕业证烧到封皮的时候,皮面散发出焦臭味。
梁璐把它扔在地上,用脚尖踩了踩,确认火灭了,才收回脚。
“全额奖学金呢?”
她弯腰,把那本荣誉证书也捞起来。
翻开看了一眼内页,笑了。
“大一到大四,连续四年。厉害。”
打火机第三次拨开。
侯亮平的视线落在那团火上。
跳动的光映在散落的奖杯上,映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
四年里他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去图书馆占位子,每个周末泡在模拟法庭练口头辩论,每次考试排名公示他都站在公告栏前面拍照。
全烧了。
梁璐把荣誉证书的最后一角按灭在大理石上,手指都没躲火。
她站直身体,用那只沾了灰的手拍了拍掌心,像做完一件不值得认真对待的家务。
“干净了。”
她从茶几上拿起那份聘用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折了个角,扔到侯亮平膝盖前的地面上。
合同正面朝上,山水集团的Logo印在抬头,“法务顾问”四个字后面跟着一串条款。
“看清楚第七条。”
梁璐退回沙发坐下来,翘起腿,手搁在扶手上。
侯亮平低头看着地上那份合同。
第七条用加粗字体印着:乙方须无条件服从甲方及甲方指定第三方的一切工作安排,不得以任何理由拒绝、推诿或向外界披露工作内容。
“念出来。”
梁璐的声音不重,甚至带着闲聊的语气。
侯亮平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说,念出来。”
梁璐从沙发扶手上拿起那只银色打火机,拇指搁在拨轮上,没有打火,只是反复用指甲刮着金属齿轮,发出细碎的嗞嗞声。
侯亮平的嗓子里挤出几个字,含混不清。
“大声点。”
梁璐把打火机往茶几上一磕,“跪在梁家客厅里连话都说不利索,以后怎么替赵公子咬人?”
侯亮平的胸腔起伏了两下。
他开口了。
声音是从喉底硬拽出来的,干涩,粗粝,每个字都要用力才能送到嘴边。
“乙方须无条件服从甲方及甲方指定第三方的一切工作安排,不得以任何理由拒绝、推诿或向外界披露工作内容。”
梁璐点了点头。
“再念一遍。”
侯亮平的肩膀绷紧了。
“再念一遍。”
梁璐重复了一次,音调没变,像在纠正一个背不好课文的小学生。
他又念了一遍。
“第三遍。”
侯亮平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声音已经平了。
没有颤抖,没有卡顿。
一份公文,跟他无关的公文,照着字念就行了。
梁璐从沙发上站起来。
她走到侯亮平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签字吧。笔在合同上面。”
侯亮平低头。
合同还摊在地上,笔搁在纸面右下角。
他没有伸手把合同拿起来。
他弯下腰,就着跪姿,把上半身折下去,脸几乎贴到大理石地面。
右手拿起笔,左手按住合同边角。
笔尖在签名栏里划动。
侯亮平。
三个字写完,他的手腕停了一拍。
梁璐的高跟鞋往前迈了半步,鞋尖停在合同纸面的边缘,离他的手不到两寸。
“日期也填上。”
侯亮平在日期栏里写下年月日。
写完之后他没有起身,也没有抬头,就保持着那个弯折的姿势停在原地。
梁璐弯腰,把合同从他手底下抽走。
纸面蹭过他的指腹,带起一声细微的摩擦。
她翻看了一眼签名栏,把合同折好塞进茶几抽屉里,锁上。
“起来。”
侯亮平的双手撑着地面,膝盖抬起来的时候打了个趔趄。
跪得太久,两条小腿发麻,站起来的动作分了三段才完成,中间晃了两回。
他扶着沙发扶手站直,晃了晃。
梁璐已经走到楼梯口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把一张名片从上衣口袋里抽出来,反手往身后一抛。
名片在空中翻了个面,落在侯亮平脚前的大理石地面上,弹了一下。
白底烫金字朝上。
“山水庄园,赵公子那儿。”
梁璐一只手搭在扶手栏杆上,开始上楼。
“他正好缺一条懂汉东法条的狗。明天早上九点之前到。”
高跟鞋踩在木质楼梯上的声音一级一级往上走,在拐角处消失了。
侯亮平站在原地。
衬衫前襟蹭了灰,膝盖处两片深色的汗渍洇开。
他盯着脚前那张名片,过了很久,弯腰捡起来。
赵瑞龙。
三个金字。
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
他把名片攥在手心,抻平,折叠好,放进裤兜。
转身往门口走的时候,经过那堆纸灰。
优秀干部的奖杯在地上滚着,表面的镀金被磕掉一块,露出里面灰色的底金属。
侯亮平迈过去,没有低头看一眼。
门拉开,夜风灌进来。
他走出梁家别墅的院门,大理石台阶一共七级,他一级一级往下走,每一步都把重心落得很稳。
巷口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引擎没熄。
后窗摇下半截,青灰色的烟雾散出来。
侯亮平朝那辆车走过去。
他拉开后排车门,车内的顶灯亮了一下。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
衬衫布满褶皱,膝盖上两片深色印子,眼珠子定着,没有焦距。
“山水庄园。”
侯亮平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干涩,平静。
车门合拢。
商务车汇入别墅区外的环城辅路,尾灯拖成一条红色细线,没入京州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