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汉东大学的红墙被雨水洗过,墙根下积着浅浅的水。
保卫处的人把隔离带拉到校门外,毕业大典的横幅刚挂直,第一辆车已经停在侧门口。
进口奔驰的车门打开,高小琴撑着红伞下车。
她没急着往里走,先扫了一眼正门处的迎宾队伍,又看向校内体育馆方向。
身后的助理拎着文件包,脚步压得很轻。
“高总,今天来的人不少。”
高小琴把伞柄交给助理。
“人少了,戏就不好看。”
另一侧,一辆黑色奥迪从正门驶入。
车停得稳,高育良从后排下来,秘书替他打开文件夹,他只低头扫了一眼,便合上。
京州市委的红旗车压过校门口没扫净的泥水,轮胎边缘还带着高新区工地的泥点。
李达康下车时,校方接待人员立刻迎上去,腰弯得比见谁都低。
三辆车错开不到两分钟。
侧门外,最后来的是一辆二八大杠。
陈岩石一脚撑地,把旧自行车停在警戒线外。
保卫处的年轻人刚要拦,他从上衣兜里掏出证件,往对方面前一亮。
“参加大典。”
保卫处的人立刻让开。
陈岩石把车锁扣在栏杆上,拍了拍怀里那封信。
信封纸面硬,隔着衣襟顶住胸口,背面有一块干透的暗红印子。
昨夜他拆开信封时,看完最后一页,手里的茶杯砸在桌脚上碎成三瓣。
一个还没迈进体制门槛的应届生,就已经在拿别人父亲的名头当令箭使了。
他把衣襟扣好,抬脚往会场走。
“年纪轻轻,学什么不好,学拿人家的饭碗做台阶。”
万人体育馆后台,另一场热闹已经摆开。
侯亮平站在落地镜前,定制西装的肩线贴得很服帖,领带夹卡在胸前正中。
他把领带正了三次,又让学生会干事替他看看校徽有没有偏。
“侯主席,您这样已经很精神了。”
“今天叫侯主席不合适。”
旁边有人笑着改口,“侯处。”
侯亮平没有纠正。
他喜欢这个称呼提前落到自己身上的感觉。
昨晚高育良那句“有骨气”,已经从宴会厅传到学院。
今天毕业大典,他还要作为优秀毕业生上台合影。
只要分配名单一宣读,省检察院那道门就会向他打开。
至于秦风。
侯亮平整理袖口时,眼底压着一点得意。
一个去岩山乡司法所吃泥的寒门学生,再会写文章,也翻不出组织安排这四个字。
后台入口处传来脚步声。
省委组织部的高科长抱着牛皮档案袋进来,身后跟着两名办事员。
档案袋封口处贴着封条,上面压着红章。
侯亮平一眼认出他。
“高科长。”
他脸上立刻挂起笑,快步迎过去,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盒软中华。
“昨晚忙到很晚吧?抽一根醒醒神。”
高科长的脚停在地毯边沿。
他看见侯亮平递过来的烟,右手刚动了一下,又立刻压回档案袋上。
那只档案袋里,秦风的高新区特招借调表已经盖好章,侯亮平的去向,也已经改成岩山乡司法所。
高科长昨夜一夜没睡,耳边到现在还转着那三通电话。
北京首长办、省委政法委、京州市委办公厅,任何一个名字压下来,都够把他这身科长皮扒掉。
而眼前这个人,还拿着软中华,笑得像自己稳坐青云梯。
“侯同学。”
高科长往旁边挪了半步,避开那根烟。
“注意影响。”
侯亮平手停在半空。
附近几个学生会干事的笑声断了。
侯亮平很快稳住,笑意又挂回脸上。
“高科长,您跟我还客气什么。等我去了省检,以后少不了向您请教组织流程。”
高科长脸上的肉紧了一下。
“组织安排还没宣布,称呼要稳妥。”
侯亮平眉头动了动。
“我的材料,昨天应该已经送审了吧?高老师那边也知道。”
“会场后台,别谈领导私事。”
高科长声音压低,“把烟收起来。”
侯亮平终于察觉不对。
他往前追了半步,挡在高科长身前,
“高科长,是不是我的材料还有哪项手续没补?您说一声,我马上让学院这边配合。”
高科长抬起眼。
昨晚之前,他还愿意听侯亮平这么说话。
可现在,侯亮平每提一次材料,他背后那三通电话就重一分。
“侯亮平同志。”
这个称呼一出口,侯亮平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高科长抱紧档案袋,
“今天是毕业大典,我要去交接名册。你再挡着流程,我只能请校保卫处维持秩序。”
后台安静了一下。
侯亮平让开路。
高科长没有再看他,带着两个办事员从他身边走过。
经过拐角时,他还特意把档案袋换到远离侯亮平的那一侧。
侯亮平站在原地。
手里的软中华还递着。
烟身被他捏出一道扁痕,烟丝从纸口挤出来,落在干净的西装袖口上。
“侯主席?”
学生会干事小心叫了一声。
侯亮平把烟收回盒里,动作比刚才慢了许多。
“高科长守纪律。”
他抬手掸了掸袖口,脸上重新摆出笑,
“组织部门嘛,谨慎一点正常。”
没人接话。
他转身看向镜子,镜子里的自己依然西装笔挺,校徽端正。
可胸前那枚领带夹不知什么时候松了,往下滑了半寸,露出一截歪斜的缝隙。
他用拇指把夹子按回去,金属扣发出细微的“咔”一声。
像某种东西归位,又像某种东西脱扣。
后台尽头,贵宾室的红木门紧紧关着。
门外是学生、老师和即将宣读的分配名册,门内坐着汉东几条真正能改命的线。
贵宾室里,李达康端起茶杯,目光越过杯沿,落在对面落座的高育良身上。
高育良也在笑,笑得很得体。
两个人谁都没先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