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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历史军事 > 永华年代:从1910开始种苹果 > 第21章 李师的“课外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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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里那股陈年木头、香火和旧书纸混合的气味,郭永华早已习惯。

但今天下午,当李仲恺掩上正堂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插上门闩,将午后燥热的光线和外界一切声响隔绝在外时,空气里似乎陡然多了一丝不同寻常的、令人心跳微快的凝滞。

光线透过高处的窗棂,变成几道斜斜的光柱,灰尘在光柱里无声飞舞。

正堂里只剩下他们师生三人。

郭永华和郭永怀坐在各自的矮桌后,看着李夫子走到孔圣人牌位下的旧书案旁,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坐下授课。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牌位,青布长衫在幽暗的光线里几乎融进背景,只有那张清瘦的脸和那双格外明亮的眼睛,清晰地映入两个孩子的眼帘。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目光在郭永华沉静的脸上停留得尤其久,似乎在审视,在权衡,在做某个重要的决定。

郭永华的心微微提了起来。

他感觉到,今天似乎有什么不一样。

自从“肥田粉”试验成功,他在乡间声望渐起后,李夫子看他的眼神里,除了欣赏,似乎又多了一些更深的东西,像是期待,又像是某种沉重的托付。

终于,李仲恺动了。

他弯下腰,从书案下一个带锁的旧樟木箱里——那箱子平时总是锁着,郭永华曾好奇里面是什么,李夫子只说是些旧物——取出了一个用蓝粗布仔细包裹的长方形物件。

布包不大,却似乎很有些分量。

他将布包轻轻放在书案上,却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抬眼看着兄弟俩,声音压得比平时更低,却字字清晰:“永华,永怀。今日我们所讲,不录于蒙学经典,不入于科举制艺,甚至……不为许多‘正经’读书人所齿。”

郭永怀眨了眨眼,有些茫然。

郭永华却坐直了身体,眼神紧紧盯着那个蓝布包。

李仲恺顿了顿,继续道:“然,其关乎天地运行之真机,关乎万国生民之实情,更关乎我华夏未来之出路。你们可愿听?”

“愿意!”郭永怀虽然不太懂,但夫子说得郑重,他立刻大声应道。

郭永华点了点头,声音平稳:“学生愿闻其详。”

“好。”

李仲恺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下定了更大的决心。

他解开蓝布包袱的结,一层层掀开。

里面露出的,是几本装订简陋、纸张泛黄、边角卷起的册子,还有一叠裁剪整齐、用线仔细缝订在一起的报纸。

李仲霆拿起最上面一本册子,封面上是竖排的墨字:《格致汇编》。他又拿起那叠报纸,最上面一张的报头赫然是《申报》。

“此《格致汇编》,乃江南制造局翻译馆所刊,辑录西洋格致之学,天文、地理、算学、制造、博物,皆有涉猎。虽翻译粗疏,谬误不少,然终究推开一扇窗,可见外界之光。”

李仲恺的手指抚过《格致汇编》粗糙的封面,语气复杂,

“而这《申报》,你们或许听过,是上海所出之新闻纸。上面所载,有市井百态,亦有外洋消息,朝廷政令,天下大事。”

他将《格致汇编》推到郭永华面前,又将那叠《申报》剪辑放在两人中间。

“今日起,每日散学后,若你们愿意,可留半个时辰。我们不论《论语》《孟子》,不论八股制艺。我们只看这些,只说这些。你们有何疑问,尽可提出。我若知晓,必不藏私;我若不知,我们一同思索。”

郭永华伸出手,指尖有些微颤,轻轻碰了碰那本《格致汇编》。

纸张粗糙的触感传来,混合着油墨和岁月的气息。

他知道这是什么。在另一个时空的记忆里,这是中国近代最早系统介绍西方科学的期刊之一,是“西学东渐”的重要载体。

而《申报》,更是这个时代中国社会的晴雨表,是了解外界动态的窗口。

李仲恺,这位年轻的乡村塾师,竟私下收藏、研读这些,并在此时此地,向他这个六岁的蒙童展示、讲解!

这绝不仅仅是“教学新颖”,这背后,是李仲恺本人与这个封闭乡村格格不入的思想视野,是他内心未曾熄灭的对新知识、新世界的渴望,或许……也是他对眼前这个“神童”弟子一种超越寻常的期待和投资。

“谢夫子。”

郭永华深吸一口气,郑重地说道。他知道,这扇门一旦推开,看到的将是一个与《三字经》《千字文》里描述的、与郭家庄日升月落耕作收割的日常生活截然不同的、广阔而纷乱、充满痛苦也孕育希望的真实世界。

郭永怀也好奇地凑过来,他虽然对文字兴趣不如弟弟,但那《格致汇编》里偶尔出现的简单插图——蒸汽机、望远镜、地球仪——立刻吸引了他。

“夫子,这画的是啥?大炉子带轮子?”

“此为蒸汽机。”

李仲恺在郭永华身边坐下,就着昏暗的光线,指着那简陋的插图,开始讲解。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郭永华从未听过的、压抑着的热情。

“以煤燃火,烧水成汽,汽推活塞,活塞连轴,轴动轮转。可驱车船,可带机器,力大无穷,昼夜不息。西洋各国,赖此物之力,造坚船利炮,行万里波涛,织布如云,炼钢成雨……”

他讲得尽量浅显,结合着之前演示水车、杠杆时灌输的概念。

郭永怀听得目瞪口呆,小嘴张着:“我的天爷,烧开水就能让大船自己跑?那不比一百个纤夫还厉害?”

“然也。此乃‘格致’之力,亦有人称之为‘赛先生’之力。”李仲恺缓缓说道,目光却看向郭永华。

“赛先生?”郭永华适时地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

“Science。”

李仲恺吐出一个古怪的音节,然后用手指在桌上写下“科学”二字,

“西人称之为‘赛因斯’,有倡新学之贤达,译作‘赛先生’,喻其如先生,可教人明万物之理,可授人强国之技。这位‘赛先生’,便是格致之学,便是这蒸汽机、电报、枪炮、轮船背后之道理。”

郭永华看着桌上那两个字,心中巨震。

他知道“德先生”(democracy,民主)与“赛先生”(Science,科学)是新文化运动的核心口号,但那通常要等到几年后。

而此刻,在1916年山东乡村的旧祠堂里,在一个不得志的年轻塾师口中,这个词已悄然出现。李仲恺的思想,远比他表现出来的更为“激进”和前卫。

“那……有‘赛先生’,可有‘德先生’?”郭永华几乎是下意识地,用孩童好奇的语气问了出来。

李仲恺浑身剧震,霍然抬头,目光如电,死死盯住郭永华。

那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仿佛听到了什么绝不该从一个六岁孩童口中说出的话。

祠堂里瞬间安静得可怕,只有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沉浮。

郭永华心里一紧,知道自己失言了。

这个词,此刻恐怕只在极少数接触西学、思想激进的知识分子小圈子里流传,绝不该是一个从未离开过村庄的幼童能知晓的。

“你……”

李仲恺的声音干涩,他紧紧盯着郭永华的眼睛,似乎想从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眸深处,挖掘出什么秘密,

“你从何处听得‘德先生’?”

郭永华强迫自己镇定,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思索:“是……是上次夫子讲解‘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时,曾叹息古今道理相通,西人或有‘德先生’倡民权平等……学生胡乱记下,不知对否。”

他急中生智,将来源推给李仲恺自己以前的讲解,并巧妙地与孟子的话挂钩。

这解释勉强说得通,毕竟李仲恺讲课确实常引中西对比,偶尔提及敏感词汇也可能。

李仲霆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但眼中的震惊和探究并未完全褪去。

他深深看了郭永华一眼,那目光仿佛要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深处。

良久,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不错……德先生,democracy,民生,民权,民治。与‘赛先生’并重,乃西洋强盛之另一根基,亦是我华夏积弱之所缺……”

他没有再追问郭永华,而是顺着这个话题,用极其隐晦、含蓄的言辞,讲述了西洋议会、选举、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他称之为“西人之乡约族规”)等概念,并与当前中国“共和已成,实为军阀割据,民不聊生”的现状做了对比。

他没有激烈抨击,只是平静陈述,但那平静之下暗涌的痛心与无力,郭永华听得清清楚楚。

郭永怀听得云山雾罩,只模糊觉得“德先生”好像是让老百姓也能说话算话的,很厉害的样子。

但郭永华的心中,却掀起了滔天巨浪。他知道自己正在触摸这个时代最前沿、最敏感的思想脉搏,而引导他的李仲恺,绝不是一个普通的乡村塾师。

他是一个隐藏的、孤独的先行者,一个在古老祠堂里,借着昏黄光线,向稚童播撒火种的“守夜人”。

接下来的日子,每天散学后的半个时辰,成了郭永华精神上的一场场盛宴,也是对他表演能力的极致考验。

他必须如饥似渴地吸收那些对他而言并不新鲜、但在此刻此地却意义非凡的知识和信息,同时又必须小心控制自己的反应,不能表现得过于“先知先觉”。

他们一起看《格致汇编》上关于电报、电话、x光的介绍,李仲恺用尽量直观的方式解释原理。

郭永怀对“隔着千里能说话”的电话最感兴趣,嚷嚷着将来也要造一个。

他们一起翻阅那些《申报》剪辑。

上面有上海十里洋场的繁华喧嚣,有各地水旱灾情的惨状,有政客你来我往的通电声明,也有欧罗巴那边“列强”打得昏天黑地(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消息。

李仲恺会挑选一些,用孩子能懂的话解释背后的利益纠葛、国力对比。

当看到报道中提到日本趁欧战之机,向中国提出“二十一条”要求,步步紧逼时,李仲恺的声音会不由自主地低沉下去,手指紧紧捏着发黄的报纸边缘,指节泛白。

虽然他很快掩饰过去,继续用平和的语调分析时局,但那份深切的忧愤,郭永华感受到了。

郭永怀也开始被吸引。

他虽然看不懂太多字,但听李夫子讲西洋的铁甲巨舰、讲天上的飞艇、讲万里之外惨烈的战壕和毒气,也会瞪大眼睛,时而惊呼,时而愤慨。

尤其是听到日本欺压中国,他会气得小脸通红,挥着拳头说:“坏人!等俺长大了,造大炮,轰他们!”

郭永华则沉默得多。

他更多的是听,是观察,是从那些经过李仲恺筛选和解读的信息中,拼凑1916年中国真实的样子——一个名义上共和、实则破碎;一个新旧思想激烈碰撞、底层民众麻木而痛苦;一个在列强环伺、尤其是日本狼子野心之下艰难求存的古老国度。

他知道历史的大致走向,知道更多的苦难和黑暗还在后面。

但此刻,通过李仲恺的眼睛和讲述,那些宏大的历史叙事化作了具体的事件、具体的压迫、具体人物的挣扎与抉择,变得更加真切,也更加沉重。

师生三人的关系,在这隐秘的“课外书”时间里,悄然发生了变化。

不再是单纯的传授与接受,更像是一种共同的探索,一种在黑暗中对微弱光亮的追寻。

李仲恺在郭永华面前,渐渐卸下了一些“夫子”的矜持,更多地展现出他作为一个热血青年、一个忧国书生真实的情感和思考。

而郭永华,也在李仲恺面前,谨慎地、一点点地展露着超越年龄的理解力和洞察力,不再完全掩饰。

这一天,他们看完一段关于美国某大学实验室最新进展的简讯(翻译得佶屈聱牙),李仲恺合上《格致汇编》,没有立刻开始下一项,而是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

忽然问道:“永华,永怀,若有一日,你们学有所成,是愿守在这郭家庄,安稳度日,荫庇乡里;还是愿走出去,去看那万里波涛,去学那最新最深的学问,哪怕前路坎坷,甚至……有性命之危?”

问题很突然,也很沉重。

郭永怀挠挠头,想了想,大声说:“俺要出去!学造大船,造飞机!回来给咱庄子也装上电灯电话!”

孩子气的梦想,带着天真的勇猛。

李仲恺笑了笑,摸摸他的头,目光转向郭永华。

郭永华沉默片刻,抬起眼,看着李仲恺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寂的侧脸,缓缓说道:“学生不知前路如何。但夫子曾教,‘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远’。若所学不能利众生,若明知外有强敌环伺、内有不公苦难,却只求独善其身,安守一方,此非读书人之志,亦非男儿所为。走出去,或许艰难,但……总要有人走出去,去看,去学,去想,去做。”

他的话,依然带着孩童的稚嫩口吻,但其中蕴含的志气与担当,让李仲恺浑身一震。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郭永华,眼眶在暮色中隐隐发红。

许久,他才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好!好一个‘总要有人走出去’!永华,你……你很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兄弟俩,肩背挺直,却透着一丝孤寂。

“我也曾想……走出去。去北平,去上海,甚至东渡日本,西赴欧美,亲眼看看这‘赛先生’、‘德先生’生长之地,究其根本,学其精髓。然后回来,做点什么,哪怕只是让多几个人明白,这世界不止眼前这般,我华夏,也不该是如今这般!”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郭永华心上。

郭永华知道,李仲恺说的“曾想”,意味着现在不能。

是因为年迈的母亲?是因为这塾师的责任?还是因为这令人窒息的乡间环境的羁绊?

“夫子……”郭永华轻声开口。

李仲恺转过身,脸上已恢复平静,只是眼底深处的火焰未曾熄灭。

他走回书案边,开始收拾那些“课外书”,动作缓慢而珍惜。

“这些书报,你们可轮流带回去看,仔细些,莫要损毁,更不可让旁人知晓。”

他叮嘱道,然后将蓝布包袱仔细系好,却没有立刻放回樟木箱,而是拿在手里,摩挲着粗糙的布面。

“永华,永怀,”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两个弟子,最终落在郭永华脸上,语气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我母亲年事已高,病体沉疴,为人子者,需尽孝床前。待他日……老太太百年之后,我于此地责任已了,或许……便会离开。”

离开!

郭永华心猛地一沉。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仍是震动。

“夫子要去何处?”郭永怀急忙问。

李仲恺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似乎穿透了祠堂厚重的墙壁,投向了无限遥远的彼方,声音悠远而坚定,

“去该去之处。或许北上,或许南下。天地广阔,总有地方,能让胸中所学,派上些用场,能让心中所想,寻到一二同道。”

他没有明说,但郭永华从他眼中看到了某种熟悉的、近乎殉道者的光芒。

联想到他私下阅读的书籍,谈论的思想,对时局的关切,以及“德先生”“赛先生”的提法……一个隐约的猜测在郭永华心中形成。

此刻北方,新文化运动的旗帜正在竖起;南方,革命的火种从未熄灭;更遥远的西北,一片红色的星火正在贫瘠的黄土高原上悄然孕育……李仲恺会走向哪里?

“夫子……”

郭永华张了张嘴,想问,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李仲霆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他将蓝布包递给郭永华:“这个,你先保管。往后散学,若愿意,依旧可来。我不在时,你们自己看,自己思量。记住今日所言,‘总要有人走出去’。也记住,无论走到何处,脚下这片土地,才是根本。”

郭永华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布包,仿佛接过的不是几本书报,而是一簇火种,一份沉重的嘱托。

“学生……谨记。”他躬身,深深一礼。

郭永怀虽然不太明白,但也跟着弟弟行礼。

李仲恺扶起他们,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又带着无尽期许的复杂笑容:“好了,天色不早,回去吧。路上小心。”

兄弟俩走出祠堂。

暮色四合,村庄里升起袅袅炊烟,远处传来母亲呼唤孩童回家的声音,一切如常,宁静而平凡。

但郭永华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怀里揣着的布包,李夫子今日的谈话,还有那个关于“离开”的宣告,都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涟漪,将长久地扩散,影响他未来人生的每一个抉择。

他回头,看了一眼暮色中祠堂紧闭的深色大门。

李仲恺青衫磊落的身影,仿佛还站在那扇门后,站在至圣先师的牌位下,孤独,却坚定地,守望着眼前无边的黑夜,和黑夜后或许会到来的、微明的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