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栋推开自家东厢房那扇略显陈旧却擦拭得干干净净、
门轴上还特意点了油以免发出刺耳声响的木门时,
一股混合着新蒸馒头浓郁麦香、猪油在热锅里爆出的焦香、
以及腊肉经蒸汽一熏散发出的咸鲜油脂气的温暖气息,
如同有实质般扑面而来,瞬间将他从外面带回来的、
浸染了禽兽们勾心斗角乌烟瘴气的满身寒意驱散得干干净净。
堂屋里,那张用了有些年头、边角被磨得光滑的老旧八仙桌上
已经摆好了三副碗筷,碗是粗瓷的,却洗刷得锃亮。
桌子正中,放着一盏玻璃罩子擦得透亮的煤油灯,
橘黄色的火苗安静而稳定地跳动着,将不大的屋子映照得一片温馨明亮,
连墙壁上斑驳的痕迹都显得柔和了许多。
苏小正端着一盘刚出锅、还冒着腾腾热气的腊肉炒蒜苗
从里间用布帘子隔开的小厨房里小心翼翼地走出来,
看到林栋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清秀的脸颊上
立刻不受控制地飞起两朵红云,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直视林栋,声音细弱却清晰地传来,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欢喜和紧张:“建国哥…你…你回来了?
饭…饭都做好了,就等你呢。” 她身上系着一条虽然打了补丁
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布围裙,更衬得她腰身纤细,
动作间带着一股子农村姑娘特有的、利索又略带羞涩的勤快劲儿。
苏老憨则佝偻着背,坐在桌边那个矮矮的小马扎上,
手里捏着那根磨得油光发亮的旱烟袋,烟锅子里空着,并没有点燃。
听到动静,他连忙抬起头,看到是林栋,脸上瞬间堆满了
感激又带着几分局促不安的笑容,手脚都有些不知道往哪里放似的,
赶紧站起身,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和一丝关切:
“建国…回来了,外面…外面那闹哄哄的,事儿…都…都办利索了?”
老人浑浊的眼神里透着明显的担忧,他活了这么大岁数,
深知这城里大院的人心复杂,远非山村里可比,生怕林栋吃了亏。
林栋将外套脱下,随手挂在了门后的钉子上,
脸上露出一抹真正放松下来的、带着暖意的笑容,
仿佛将外面的所有纷扰都关在了门外。
他走到墙角的脸盆架前,一边就着盆里苏小早就给他备好的、
还带着温气的清水仔细地洗着手,一边语气轻松地回应道:
“嗯,都妥了。不过是一群跳梁小丑,为了点蝇头小利争得头破血流,
戏唱完了,自然就散了,不值一提。”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接过苏小及时递过来的干净毛巾,擦着手,目光落在桌上丰盛的饭菜上,
由衷地赞道:“小小手艺真不错,做了这么多菜,光是闻着味儿,
就知道肯定好吃。辛苦你了。”苏小见他语气轻松,
确实不像遇到麻烦的样子,心里悬着的那块大石头才真正落了地,
脸上的羞涩褪去一些,露出了一个甜甜的、带着成就感的笑容,
轻声说:“不辛苦的,建国哥。你和爷爷才辛苦。
快坐下吃饭吧,粥都快凉了。” 她手脚麻利地给林栋盛上一碗
熬得稠稠的、米油都熬了出来、金黄喷香的小米粥,
稳稳地放在他面前。三人围坐在桌边,开始吃这顿
对于这个新组建的小家庭而言意义非凡的晚餐。
桌上的饭菜,对于见惯了后世美食的林栋来说或许算不得什么,
但对于常年挣扎在饥饿线上、一年到头难得见几次荤腥的苏小和苏老憨来说,
眼前这桌饭菜简直丰盛得像是在做梦!一大簸箕喧腾雪白、
散发着诱人麦香的二合面(白面掺着细玉米面)馒头,
个个都有成年男人的拳头大,捏在手里软乎乎的;
一盘用炼猪油剩下的、焦香酥脆的油渣炒的大白菜,油光锃亮,
白菜帮子脆嫩,叶子软滑,透着勾人食欲的荤腥香气;
一盘切得细细如丝、炒得酸辣爽口、极其下饭的土豆丝;
还有一小碟蒸得透亮、肥瘦相间、咸香扑鼻、油脂几乎要滴下来的腊肉片。
这简直是苏小爷孙俩记忆中只有在最丰收的年景、
或是村里最富足的人家办喜事时才能窥见一斑的奢侈景象。
苏老憨用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微微颤抖的手,
小心翼翼地捧起一个雪白的馒头,仿佛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他凑近鼻子深深地闻了一下,那纯粹的粮食香气让他眼眶瞬间就湿润了。
他张开没剩几颗牙的嘴,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在嘴里细细地咀嚼着,
那松软、微甜、扎实的口感让他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喉咙里发出含糊而满足的叹息:“好…好…这白面馒头…真香啊…真甜啊…
俺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头一回吃上这么喧腾的馍…”
在苏家村,一年到头吃的都是掺着麸皮、野菜甚至树根的窝窝头,
能填饱肚子已是万幸,这样雪白、纯粹的二合面馒头,是他想都不敢想的。
苏小也是小口小口地吃着,每一口菜、每一口馒头都细细品味,
感受着粮食实实在在的饱腹感和菜肴油润鲜美的滋味,
心里被一种巨大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幸福和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填得满满的。
她偷偷抬起眼帘,飞快地瞟了一眼正在安静吃饭、
但不时会给她和爷爷夹菜的林栋。煤油灯柔和的光线下,
他侧脸的线条显得格外硬朗分明,虽然神色平静,
眉宇间却自有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和担当。
她越发清晰地认识到,自己昨天那个看似大胆甚至有些冲动的决定,
是多么的正确和幸运。眼前这个男人,不仅给了她和爷爷
一个可以遮风挡雨、不再挨冻受饿的坚固屋檐,
更给了他们一份沉甸甸的、值得依靠的踏实感。
林栋将苏小和苏老憨那几乎可以说是虔诚的吃饭姿态
和难以掩饰的激动看在眼里,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既有几分酸楚,更多的是决心。他伸出筷子,
夹了一大片肥瘦相间、油亮诱人的腊肉,稳稳地放到苏老憨碗里,
语气不容拒绝:“爷爷,您牙口不好,这腊肉蒸得烂乎,
您多吃点,补补身子。” 接着,又夹了一筷子油汪汪的油渣白菜
放到苏小碗里,声音温和:“小小,你也多吃,看你瘦的。
以后在家里,想吃什么就说什么,不用省着,更不用看人脸色。
咱们家的日子,这才刚开头,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哎,哎,好,好…建国,你吃,你自己也吃…”
苏老憨连连点头,声音哽咽,连忙低下头,
用粗糙的手背胡乱抹了把眼角,生怕被看见失态,
然后大口地扒拉着碗里的粥和菜,
那久违的油水和肉香让他觉得浑身都暖了起来。
苏小也红着脸,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砰砰直跳,
却感到无比的温暖和安全,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虽小,
却充满了信赖。一顿温馨而满足的晚饭在无声的感动中结束。
苏小利索地起身收拾碗筷,准备拿到厨房去清洗。
苏老憨也习惯性地站起身想帮忙收拾,却被林栋轻轻按住了肩膀。
“爷爷,您坐了一天车,又担惊受怕的,肯定累坏了。
这点活儿让小小去弄就行,您歇着,喝口水。”
林栋语气坚决,带着对长辈的体贴。苏老憨拗不过他,
只好重新坐下,捧着林栋给他倒的热水,心里暖烘烘的。
林栋自己也喝了口水,神情变得严肃而郑重起来。
他看了看在厨房里传来轻微洗碗声的苏小的方向,又转向苏老憨,
声音低沉而清晰,确保厨房里的苏小也能听见:
“爷爷,小小,趁着这会儿没事,我跟你们仔细说说
咱们这个四合院里的情况。你们初来乍到,心里得有个底,
知道这院里住的都是些什么人,免得以后吃亏。”
苏老憨立刻挺直了些佝偻的腰背,神情专注。
厨房里的洗碗声也似乎轻缓了许多,显然苏小也在凝神细听。
林栋点了一支烟,青色的烟雾袅袅升起,
让他的面容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朦胧,眼神却越发锐利和冰冷。
“这个院子,看着人多热闹,但实际上,藏污纳垢,
真正算得上‘人’的,掰着手指头数,也找不出几个。
大多是一群披着人皮、为了点蝇头小利就能把良心喂了狗的禽兽,
什么恶心下作的事儿都干得出来。”他开始逐一介绍,
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嘲讽,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前院住着三大爷,叫闫富贵,
是个小学老师。表面上看着斯斯文文,戴着个破眼镜,
好像很有学问,实则抠门算计到了骨子里,
恨不得一个铜板掰成十六瓣花,天天琢磨着怎么占别人家的小便宜。
他老婆,那个三大妈,也是个长舌妇,东家长西家短,
就属她传得快,唯恐天下不乱。”“中院住着一大爷,易中海,
是轧钢厂的八级钳工,技术是有的,也是院里明面上的管事大爷。
平时总摆出一副道貌岸然、公正无私的嘴脸,
开口闭口都是‘大院团结’、‘尊老爱幼’,实则满肚子男盗女娼,
最是伪善阴险。他一门心思就想找合适的‘养老人’,
为此不惜算计别人,把我爹妈牺牲后留给我的东西都惦记过。
他那个老婆,一大妈,没什么主见,基本就是易中海的应声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