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那海天相接的朦胧处,几个灰色的小点,正缓缓地、无声无息地,从海岸线的方向升起,仿佛几颗脱离了大地的诡异星辰,悬浮在令人心悸的高空之中。
距离很远,看不真切具体形状,但那独特的、违背常理的悬浮姿态,那在阳光下泛着冷漠灰光的色泽,瞬间唤醒了在场许多北漠将领和士卒脑海深处,最不愿回忆的恐怖画面!
“妖……妖物!是那飞天的妖物!”一个镶白旗的甲喇额真失声叫道,声音发颤,他是在云澜亲眼见过热气球轰炸的幸存者之一。
“长生天!它们……它们追到这里来了?!”
“是王小麻子!一定是他的妖法!”
“戒备!全军戒备!”
短暂的死寂后,压抑的骚动如同瘟疫般在北漠军阵中蔓延开来。
战马不安地喷着响鼻,原地踏蹄,骑兵们下意识地勒紧缰绳,紧握兵器,仰头死死盯着那几个灰点,脸上血色褪去,眼中充满了惊惧和茫然。
即便是最悍勇的巴图鲁,面对这种完全无法理解、来自头顶的威胁,也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与寒意。
云澜的惨败,早已将这“飞天妖物”的恐怖,烙印在了八旗军的集体记忆之中。
多尔衮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握着缰绳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他身旁的弟弟多铎,更是呼吸粗重,眼神死死盯着天空,仿佛又看到了那从天而降的死亡火雨。
豪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豪言壮语,却发现喉咙有些发干,最终只是狠狠地咽了口唾沫。
土丘上,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唯有黄太极,依旧面沉似水,抬头仰望着天边那几个灰点,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其刺穿。
他心中的怒火在翻腾,这王龙,竟敢如此嚣张!将这种震慑人心的奇技淫巧,直接摆到了他大金腹地,摆到了他黄太极的面前!
这不仅是军事上的挑衅,更是对他权威赤裸裸的羞辱!
“孔有德!”黄太极猛地收回目光,声音如同冰锥砸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奴才在!”一个穿着北漠官服、面白微须、眼神精明的汉人将领应声出列,正是汉军旗乌真超哈营的固山额真孔有德。
他本是明朝东江镇将领,精通火器,降清后颇受重用。
“你乌真超哈营,此番随军,携带了多少轻便火炮?佛郎机?虎蹲炮?”黄太极问道,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
孔有德略一思索,迅速回答:“回大汗,奴才营中现有可用于野战机动的佛郎机子母炮十五门,虎蹲炮十二门,另有数十门更小的盏口将军、神机炮。
重炮如红夷大炮,尚在后方辎重队中,行进缓慢。”
“朕问你,这些轻炮,若加高炮架,将炮口仰到最高,最大能打多高?射程几何?”黄太极盯着他,目光如炬。
孔有德心中一惊,隐隐猜到了黄太极的意图。
他不敢隐瞒,老实答道:“大汗明鉴,此类轻炮本为平射破阵、杀伤人马所用,若要仰射高空……需临时搭建高架,调整仰角至近乎垂直。
如此,炮弹射出,全凭药力推送,射高或可达到百丈(约300米)乃至更高少许,但射程必然大减,且弹道弯曲难以测准,十炮能有一炮接近目标便是侥幸。
更兼用的是实心铁弹,即便侥幸擦中那飘浮之物,恐也……难以造成致命损伤。”
他说的委婉,实则意思很明白:用实心炮弹打高空飘浮的热气球,基本是浪费火药,听个响。
“朕,不要你保证命中,也不要你保证毁伤!”黄太极打断了他,眼中闪过一丝近乎残酷的冷光,“朕只要你试试,用炮,能不能惊扰、驱散那些‘妖物’!
能不能让朕的将士们看到,这妖物并非不可触碰,并非无敌于天下!朕,要的是这个!”
孔有德浑身一凛,瞬间明白了黄太极的深意——提振士气,试探弱点,打破恐惧!“嗻!奴才明白!奴才这就去准备!”
他不再犹豫,躬身领命,转身便朝着后军辎重方向疾步而去,同时大声呼喝着手下军官的名字。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乌真超哈营的汉军炮兵们开始忙碌起来。
二十几门相对轻便的佛郎机、虎蹲炮被从辎重车上卸下,推到渡口东岸一处地势稍高、视野开阔的土丘上。
士兵们砍伐附近的树木,用绳索和铁钉,手忙脚乱地搭建起临时的高架炮台,将一门门火炮费力地抬上去,固定。
炮手们则在军官的指挥下,用木楔、石块拼命垫高炮尾,将黑洞洞的炮口努力向上抬起,调整到几乎垂直于地面的极限角度。
整个过程紧张而匆忙,不时有军官的斥骂和士兵的吆喝声响起。
对岸,东南方天际,那几架热气球似乎并未察觉到下方的异动,依旧在不紧不慢地徘徊,如同几只冷漠观察着蚁群的眼睛。
北漠军阵中,无数道目光聚焦在那二十几门指向天空的火炮上,充满了紧张、期待,以及一丝难以置信。
用炮打天?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但既然是大汗的命令……
孔有德亲自站在土丘上,眯着眼估算着距离、高度、风向。
他心中并无把握,但此刻箭在弦上。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挥下手中令旗,厉声喝道:“目标——东南天际,妖物方位!全体——装填实心弹!三发急促射——放!”
“轰!
轰轰轰——!!”
“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炮声猛然炸响,打破了河边凝滞的空气!
二十几道炽烈的火光从高高昂起的炮口喷涌而出,硝烟弥漫!
沉重的实心铁弹撕裂空气,发出尖锐凄厉的呼啸,划过一道道高高抛起的、近乎垂直的抛物线,如同逆飞的流星,又像无能狂怒的巨人向天空投掷的石块,朝着数里外、百丈高空中的那几个灰色小点,奋力射去!
炮声响起的那一刻,整个北漠军阵,仿佛都屏住了呼吸。
成千上万道目光,追随着那些迅速变小、融入蓝天背景的铁弹黑影。
距离太远,高度太高,炮弹的初速和射程在如此大仰角下衰减得厉害。
大多数铁弹在飞到一半高度时便力竭,开始下坠,远远地落向荒野或河中,激起小小的尘土或水花。
只有寥寥三四颗,凭借着完美的装药和角度,飞得更高更远,但也仅仅是从那几架热气球旁边数十丈外徒劳地掠过,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掀起。
然而,炮击的目的,本就不在于命中。
几乎在炮声炸响、炮弹升空的同一刹那,东南方天际那几架原本悠然悬浮的热气球,出现了明显而迅速的反应!
它们几乎同时停止了缓慢的移动,随即,在无数北漠士兵紧张的注视下,开始整齐划一地转向,并且——下降高度!
那灰白色的球囊不再膨胀饱满,显然是在降低加热火力。
它们像受惊的水母,加速朝着海岸营地的方向飘退,速度比之前快了许多,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毫不留恋的果断。
不过十几息功夫,那几架令人不安的“妖物”,便消失在了东南方海岸线后的天际,仿佛从未出现过。
短暂的寂静。
随即——
“打跑了!妖物被打跑了!”
“孔大人神炮!大汗英明!”
“哈哈!什么狗屁妖物,原来怕炮!”
“万岁!大汗万岁!”
震天的欢呼声,如同火山喷发,猛地从北漠军阵中爆发出来!
许多士兵激动地挥舞着手中的兵器,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般的狂喜和振奋!
连日来压在心头的那种对“飞天妖物”的莫名恐惧,仿佛随着那几声炮响和妖物的退却,被驱散了大半!
原来,这玩意并非不可战胜!
大汗有办法对付它!
豪格脸上也露出了兴奋的红光,挥拳道:“阿玛!看来这妖物也不过如此!几炮就吓跑了!
明日浮桥修好,儿子愿为先锋,定将那王小麻子……”
“闭嘴!”黄太极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目光中的寒意,让豪格后面的话噎在了喉咙里。
黄太极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反而眉头微蹙,目光依旧盯着热气球消失的方向,眼神深邃。
“十四哥,可是觉得……那妖物退得太干脆了?”多尔衮策马靠近,低声问道,他脸上的惊悸稍退,但眼中疑虑更深。
黄太极缓缓点头,声音低沉,只有身边几个核心亲王贝勒能听清:“非是被击退,而是主动撤离。
对方显然早有预案,遇炮即走,不与我纠缠。
这几架,恐怕只是前出的斥候眼睛。
其主力妖物,还有那王龙,此刻必在海边营中,以逸待劳。”
他顿了顿,看向下方仍在兴奋欢呼的军阵,眼神复杂:“炮击,不过是暂驱其目,稍振士气。
真要破此妖物,需有更精准、更猛烈、射程更远的火器,或寻其根本,毁其巢穴。
孔有德——”
“奴才在!”孔有德连忙上前,他脸上也有喜色,但见黄太极神色,又连忙收敛。
“今日试探,你做得不错。”黄太极先肯定了一句,随即命令道,“但不可懈怠。
朕命你,即刻在东岸渡口两侧,择险要处,构筑坚固炮台!
将你营中那几门红夷大炮给朕架上去!
配上足够的子药和炮手,给朕牢牢守住浮桥和渡口!
王龙狡诈如狐,未必不会杀个回马枪,偷袭渡口,断我归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