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如同在冰冷死寂的灰烬中骤然投入的火种,
瞬间爆发出灼人的光与热,几乎要冲垮她强装的镇定。
但她以强大的意志力,迅速压下了这瞬间几乎要决堤的悸动,
脸上依旧努力维持着平静,甚至刻意加深了一丝慵懒的醉意和恰到好处的、属于女性特有的怀疑。
她故作镇定地再次端起酒杯,用涂着蔻丹的指尖优雅地捏着杯脚,
凑到嫣红饱满的唇边,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刻意的诱惑姿态,抿了一小口。
火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热的刺痛感,才仿佛借这刺激稳住了心神,
慢悠悠地、带着点调侃和姐姐对弟弟般的宠溺语气说道:
“哦?王龙弟弟……年纪不大,这口气嘛……倒真是不小呢,
大得都快把姐姐我这小酒馆的屋顶给吹跑喽。”
她眼波流转,带着七分醉意三分审视,扫过王龙年轻却坚毅的脸庞,
“姐姐我可得好心提醒你一句,那廖玉成,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更不是什么善茬儿。
他在工商局混了那么些年,别的本事没有,溜须拍马、钻营躲闪、
滑不留手得像条成了精的老泥鳅,最是擅长钻阴沟、打黑枪。
三万块现大洋,不是三块五毛钱,是他豁出命去也敢吞下的巨款!
他既然敢卷款跑路,就肯定早就找好了藏身的耗子洞,把退路安排得明明白白。
你……年纪轻轻,人生地不熟的,真有这十拿九稳的把握?
可别是喝了点酒,在姐姐面前吹大气吧?
万一……万一失了手,打草惊蛇,让他跑得更远,藏得更深,
那姐姐我……可就真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王龙见她这般反应,言语间看似关心,实则步步为营,仍在反复试探、权衡利弊,
心中不怒反笑。那笑容里却透不出一丝暖意,
只有冰碴子般的森寒冷酷和一股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杀伐之气,让人观之便觉心底发寒,如坠冰窟。
“跑?呵呵。”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充满蔑视的嗤笑,
眼神锐利如淬了剧毒的刀锋,仿佛已经穿透了这小酒馆的墙壁,
看到了廖玉成如同丧家之犬般仓皇逃窜的最终结局,
“你让他跑个试试看?他就是有本事钻到阎王爷的鼻子眼里,
躲到十八层地狱最底层,我王龙也有的是手段,能把他从耗子洞里揪出来!
剥皮抽筋,让他把吞下去的东西,连本带利吐个干干净净!”
他身体再次前倾,带来的压迫感如同实质的山峦,
声音压低,却更加清晰、狠厉,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锥:
“雪茹姐,我今天跟你交个实底儿。
这事儿,我既然敢揽下,敢在你面前拍这个胸脯,就有十二成的把握!
心里有底,手里有牌!
少一分钱,我剁他一根手指头!少一块钱,我卸他一条胳膊!
我说到做到!一口唾沫一个钉!绝对不跟你玩半点虚的!
要是办不成,我王龙从此在你面前消失,再没脸踏进这前门大街半步!”
他目光如电,扫过陈雪茹因为这番血腥直白的誓言而微微睁大、
流露出惊骇之色的美眸,语气带着一种碾压般的、近乎狂妄的自信:
“廖玉成?哼,不过是个跳梁小丑,欺软怕硬、色厉内荏的货色!
别说他现在已经被街道办像扔垃圾一样开除了,成了丧家之犬,人人喊打!
就算他还在那个位置上,还是个什么狗屁干部,
只要他敢动你陈雪茹的钱,敢在你头上动土,
我王龙想拿捏他,想让他生不如死,也就跟捏死一只嗡嗡叫的臭虫一样容易!不费吹灰之力!”
这番话,霸道,嚣张,充满了江湖草莽的狠戾气息,甚至带着血腥的威胁。
但却像一记又一记的重锤,蕴含着千钧之力,
狠狠砸开了陈雪茹心头上那层包裹着绝望和怀疑的、最坚硬的冰壳。
她看着王龙眼中那毫不作伪的、近乎疯狂的自信、
那深入骨髓的狠绝以及一种深不见底、仿佛能掌控一切的强大底气,
心中那点顽固坚守的、基于理性计算的怀疑堤坝,终于开始土崩瓦解,裂开巨大的缝隙。
这男人,似乎真不是那种只会耍嘴皮子、吹牛说大话的银样镴枪头,
他身上有种……有种让人不得不去相信、甚至隐隐感到畏惧的力量。
一股真正的、带着灼热体温的希望暖流,不可抑制地从心底最深处汩汩涌出,
迅速流向四肢百骸。
她脸上终于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心的、抵达眼底的笑容,
虽然依旧很浅,如同冰雪初融时的一缕阳光,
却真切地驱散了些许醉意和长久以来的阴霾。
她轻轻晃动着杯中那点所剩无几的、荡漾着琥珀色光泽的液体,心思电转:
若他真能在三天内办成这在她看来几乎不可能完成的奇迹,
那岂不是天大的好事?
不仅巨款能够失而复得,更重要的是,
她能彻底摆脱范金友的纠缠,省下了找虎爷所需付出的那三成,足足九千块的天价报酬!
这诱惑,这巨大的利益,实在太大太大了!足以让她赌上一把!
但她将这个惊人的、足以让人疯狂的念头死死按捺住,藏得极深,
表面只是含笑举杯,眼波流转间,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混合着期待、鼓励和最后一分审视的复杂光芒:
“好!痛快!是条汉子!
王龙弟弟有这等气魄和担当,敢作敢为,姐姐我……这心里头,可就真的踏实多了,跟吃了定心丸似的。
那我,可就静候你的佳音了。
这三天,姐姐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在这绸缎庄里,等着弟弟你的好消息。”
王龙何等眼力,岂会看不出她笑容底下那最后一丝将信将疑和精明的算计?
那是一种商人在巨大利益面前本能的风险评估。
但他并不点破,此刻需要的是展现绝对的、碾压一切的信心。
他只是自信地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与她的杯子在空中轻轻一碰。
“叮——!”
一声清脆悦耳、如同玉磬轻鸣的响声,
在小酒馆嘈杂的背景音中,格外清晰地回荡在两人之间,
仿佛为这“三日之约”敲下了定音锤。
两人相视一笑,各怀心思,表面上却是一派和谐默契,
仿佛达成了某种坚实的同盟。
王龙心中暗忖,目光锐利如刀:
这三天,将是关键!必须调动一切可用的资源,动用一切必要的手段,
以最快、最狠、最彻底的方式,把这件事办得漂漂亮亮,铁板钉钉!
非得让这个精明过头、不见兔子不撒鹰的女人,心服口服,彻底刮目相看,
将她牢牢绑在自己的战车上不可!
酒杯碰撞的清脆余音,仿佛带着一丝颤动的涟漪,
久久萦绕在两人之间的方寸之地,未能立刻散去。
陈雪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如同经过精心测量般的微笑,
唇角弯起柔美而诱人的弧度,
眼神里盈满了对王龙那番豪言壮语的“全然信任”和“小女子般的依赖”。
然而,在她这无懈可击的、足以迷惑绝大多数男人的完美表象之下,
那颗在商海沉浮中千锤百炼、精于算计的心脏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高速疯狂运转,
心里的那本烫金账册已经被翻得“哗哗”作响,每一个数字都在灼烧着她的理智。
九千块钱!整整三成的报酬!
这个冰冷的数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她的心尖上,
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感。
这绝不是一笔可以轻描淡写、随意舍弃的小数目!
一个普通工人,哪怕是不吃不喝、起早贪黑、辛辛苦苦干上二三十年,也未必能攒下这笔巨款!
她陈雪茹的每一分钱,都是她陪着笑脸、磨破嘴皮、熬尽心血,
一分一厘从这险恶的世道中辛苦挣来的!
是她在风雨飘摇中安身立命的根本,
是她在这弱肉强食的前门大街能够挺直腰板、不被人轻看的最大底气!
每一块大洋上都浸透着她的汗水、泪水和无法与人言说的委屈。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以惊人的理智剖析着眼前这复杂而危险的局面:
王龙的承诺,听起来确实石破天惊,气势夺人,
也确确实实让她在近乎绝望的深渊里看到了一线前所未有、强烈到刺眼的光亮。
这光亮无比诱人,如果真能实现,无疑是最理想、利益最大化的完美结果。
但是,希望越是美好,越是接近梦幻,就越要警惕其背后可能隐藏的、
足以让人万劫不复的巨大风险。
生意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她见过太多夸夸其谈、开空头支票的骗子,
听过太多看似感人肺腑、实则包藏祸心的豪言壮语。
血的教训告诉她,决不能!决不能在情况未明之前,
就把所有的希望、所有的身家性命,都孤注一掷地押在王龙这看似强大、却依旧充满未知数的“三日之约”上。
万一……万一他失败了呢?
万一他只是在酒精作用下吹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大牛,
或者严重低估了廖玉成的狡猾和这件事本身的难度呢?
廖玉成一旦利用这三天时间跑得更远,或是把钱挥霍一空、转移得更加隐秘,
时间拖得越久,追回的希望就越发渺茫,如同大海捞针。
到那时候再想回头去找虎爷,恐怕就不止是付出三成酬劳能轻易打发的了,
虎爷那种人物,最是精明,必然坐地起价,
甚至可能因为王龙的插手而觉得面子受损,干脆拒绝介入,
那才是真正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是彻头彻尾的绝境!
所以,必须做两手准备!而且必须是尽可能稳妥、将损失降到最低的准备。
王龙这边,不妨让他全力去施展,去试一试,
成了,是天降横财,省下巨款,更能验证王龙拥有远超她想象的恐怖能量,值得她下重注投资。
若是不成……三天期限一到,只要那三万块钱没有一分不少、
实实在在地摆在她面前,她就必须当机立断,立刻掉头,
放下所有不必要的矜持和侥幸,不惜一切代价去找虎爷!
哪怕要付出九千块这令人心尖滴血的惨重代价,
也远比三万块全部打水漂、绸缎庄彻底倒闭要强上百倍!
两万一千块,虽然肉疼得如同剜心,
但至少能保住绸缎庄的根基元气,能让她有喘息之机,有卷土重来的本钱。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这笔账,无论怎么算,她都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些电光石火般、错综复杂的权衡利弊,
如同高速运转的精密齿轮,在她脑海中飞速掠过,
却没有在她那张妩媚动人的脸庞上留下任何痕迹。
她脸上的表情控制得堪称完美,依旧是那副略带醉意、
眼波流转、对王龙充满无限“信任”和“依赖”的模样。
她甚至主动再次拿起那只粗陶酒壶,手腕稳定地为自己和王龙的杯子重新斟满了酒,
然后双手端起自己那杯,向王龙示意,
声音放得更加柔软、甜腻,带着几分令人心痒的依赖和不易察觉的、关于未来回报的深入试探:
“王龙弟弟既然这么有把握,胸中有万千沟壑,
那姐姐我……就把这颗一直悬着的心,暂时放回肚子里,安安生生地等你三天。”
她眼波流转,如同春水荡漾,目光在王龙年轻却写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自信的脸上轻轻扫过,
语带双关,既有鼓励,又暗含着一丝暧昧的、关于事成之后“重谢”的诱人暗示,
这“重谢”的边界被刻意模糊,充满了想象空间:
“若是弟弟你真能马到成功……帮姐姐解决了这天大的、
压得我喘不过气来的麻烦,那就是救了姐姐的命,救了绸缎庄的命。
姐姐我,不是不知好歹、不懂感恩的人,必定有……‘重谢’。
绝不会让你白白辛苦这一场,白白担了这天大的干系。”
王龙听着她这软中带硬、饱含深意、每一步都经过精心算计的话,
迎着她那看似真诚无比、足以让铁石融化的目光,心里跟明镜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