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能下地……等我从这出去……”
王龙的声音轻得像是耳语，却带着能砸碎骨头的分量，
“咱们新账旧账，一笔一笔，跟他们算清楚。
对付这些禽兽，就得用收拾禽兽的法子。”
王龙的母亲和王雪看着儿子（哥哥）那平静水面下
仿佛蕴藏着滔天巨浪的表情，心里又是害怕，
又莫名地生出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底气。
李卫国则是用力一拍胸脯，压低声音却斩钉截铁地说：
“王哥！你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保证给你办得妥妥的！让那帮王八蛋一个都跑不了！
都给他们记在小本本上！”
王龙微微颔首，不再说话，重新闭上了眼睛，
像是耗尽了所有的精力。
但病房里的其他三人都清晰地感觉到，
一股可怕的、压抑到极致的风暴
正在这看似平静的病房里悄然凝聚。
平静的海面下，汹涌的暗流已经开始疯狂地积蓄力量，
只待那个注定到来的时机，便会化作毁灭性的滔天巨浪，
将那些兴风作浪、肆意污蔑的丑类，彻底吞噬，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就在王龙苏醒后大概小半天功夫，
轧钢厂厂部那座灰扑扑的三层办公楼里，
一间小会议室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厂党委几位主要领导，加上保卫处赵铁柱科长，
面色严肃地鱼贯而出。
一场关于如何定性王龙受伤事件的小范围会议刚刚结束。
根据保卫处提交的、经过反复核实的完整调查报告，
以及上级公安部门对此案的最终确认函件，
厂党委正式做出了决定：
对在抓捕重大敌特分子“黄蜂”的行动中，
英勇无畏、为保护同志身负重伤的保卫处干事王龙同志，
授予“红星轧钢厂保卫标兵”荣誉称号！
同时，以其事迹申报其为本年度区级“先进生产（工作）者”！
并给予相应的物质奖励！
厂宣传科受命立即着手起草正式的表彰通报和宣传材料，
择日公布并举行表彰大会。
这个消息，虽然还没通过正式渠道向下传达，
但就像长了翅膀，迅速在厂部几个关键科室
和小范围领导层中不胫而走。
很快，一些消息灵通的车间主任和班组长也隐约听到了风声。
“听说了吗？厂里这回要动真格的了！要大力表彰王龙！”
“保卫标兵！这可是咱们厂保卫系统的最高荣誉了！”
“还要往区里报先进呢！这下王龙可真是给咱厂长脸了！”
“真是好样儿的！这才是真正的英雄！看谁还敢在后面嚼舌根！”
“应该的！流过血、立过功的人，就该得到荣誉！”
厂里广大工人群众的舆论，
因为这即将到来的、分量十足的正式表彰，再次被点燃了，
充满了朴素的正义感和由衷的赞扬。
大部分工人都为王龙感到高兴和自豪，觉得这才是应有的公道。
然而，当这股带着组织权威和集体荣誉感的暖风，
再次试图吹进四合院那扇破旧、仿佛隔绝了正气的院门时，
却像是往一锅烧得滚烫、冒着毒泡的热油里，
猛地浇下了一瓢冷水，
瞬间激起了更加刺耳、更加恶毒、更加疯狂的爆响和飞溅！
这个消息，是前院精于算计的三大爷阎埠贵下班时带回来的。
他推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自行车，
叮呤咣啷地进了院，脸上就带着一种复杂难言的表情——
既有听到消息后的震惊，也有一种“果然不出我所料”的算计，
眼底深处还藏着一丝连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酸溜溜的嫉妒。
他刚把车支好，还没来得及锁，
贾张氏就像一只嗅觉极其灵敏的鬣狗，
闻着味儿就从自家门里窜了出来，几步就凑到了跟前。
“他三大爷，下班了？今儿个厂里……有啥新鲜事儿没？”
贾张氏三角眼闪着贼光，例行公事地打探，
但语气里比平时更多了几分急切。
阎埠贵习惯性地推了推滑到鼻梁的破眼镜，
一双小眼睛在镜片后面滴溜溜转了两圈，
故意用一种轻描淡写、但又确保对方能听出重要性的语气说道：
“嗯……是有点事儿。听说……厂里头好像开了会，
要正式表彰王龙了，给个什么‘保卫标兵’的称号，挺响亮的，
还要往上报，争取区里的先进呢。”
他说得含糊，但关键信息一个没落。
“什么？！表彰？！还他娘的标兵？！还要报区先进？！”
贾张氏一听，就像被一根烧红的铁钎子猛地捅进了屁股，
整个人“嗷”一嗓子蹦了起来，声音尖利得能划破耳膜，
脸上的横肉都气得扭曲了，“凭什么？！他王龙凭什么？！
一个跟敌特勾勾搭搭、不清不楚的人，还要表彰他？！
厂里那些领导都他妈的瞎了眼吗？！让猪油蒙了心吗？！”
她的嚷嚷声，像一颗炸雷，瞬间就把院里的人都吸引了过来。
易中海刚到家门口，脚都迈过门槛了，闻言身子猛地一顿，
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拧出水来，眉头死死地锁成了一个疙瘩。
刘海中正端着那个印着红字、垢着茶锈的大搪瓷缸子，
挺着肥胖的肚子从后院晃悠过来，
听到“表彰”、“区先进”这几个让他梦寐以求的字眼，
胖脸上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了极度羡慕嫉妒恨的神色，
紧接着这神色又迅速变成了不满、愤懑，甚至有一丝被羞辱的感觉。
“表彰？在这个节骨眼上表彰？”
易中海转过身，背着手，踱着方步走过来，语气沉重，
脸上摆出一副忧国忧民、顾全大局的表情，
“厂里这个决定……是不是有点……有点欠考虑啊？
王龙同志的情况，毕竟……毕竟外面还有些风言风语没有完全平息嘛。
群众里头，有不同的看法啊。
这么急着表彰，会不会……适得其反啊？
容易让那些不明真相的群众产生更大的误解和抵触情绪啊。”
他这话，听起来是站在厂里立场考虑问题，语重心长，
实则是在巧妙地暗示表彰不合理，是在强行压制“民意”，
是在堵大家的嘴。
“误解？误解个屁！”
贾张氏立刻像打了鸡血一样，接过易中海的话头，
唾沫星子喷出老远，更加来劲了，
她双手叉腰，对着渐渐围拢过来的邻居们，
开始了她的“战斗宣言”：
“我看这不是误解！这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儿！
这是‘用钱封口’！是‘虚假荣誉’！
厂里这是怕事情闹大了，捂不住盖子，影响太坏，
赶紧给个甜枣，发个奖状，再给点臭钱，
想把王龙的嘴堵上！也想把咱们全院老少爷们儿的嘴都给堵上！
拿这点破玩意儿，就想把天大的事儿糊弄过去？做梦！门儿都没有！”
她越说越激动，挥舞着粗短的手臂，仿佛在演讲：
“你们大家伙儿都拍拍良心想想！
他王龙要真是清清白白、堂堂正正的英雄，
厂里用得着这么火急火燎地表彰吗？啊？
这分明就是心虚！是欲盖弥彰！是拿荣誉当遮羞布！
这表彰啊，不是光荣，是耻辱！
是他王龙的耻辱！也是咱们轧钢厂的耻辱！”
刘海中挺了挺他的将军肚，官腔十足地插嘴，
试图显示自己的存在感和“政治觉悟”：
“这个嘛……啊，厂里的决定，自然有厂里的道理和通盘考虑。
我们作为普通职工，要理解，要支持。
不过，贾张氏同志刚才反映的这个情况，啊，
也确实代表了一部分群众的……疑虑嘛。
作为院里的二大爷，我觉得我有责任、有义务，
把群众的这些‘不同声音’、这些‘合理’的关切，
向厂里有关领导，如实地、客观地反映反映！
不能让英雄流血又流泪，这是肯定的！
但也不能让……让某些可能存在疑问的人，蒙混过关嘛！
这也是对组织负责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