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操!真的假的?这么劲爆?这王龙看着挺老实啊……”
“老实?老实个屁!知人知面不知心!这年头,为了钱,啥事干不出来?”
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
每一个传播者都像是天才的编剧和导演,根据自己的想象、阅历和内心深处那点见不得光的阴暗心理,给这个原本清晰的事件添上各种匪夷所思的枝节和色彩。
“英勇负伤”的光环迅速褪色,变成了“蹊跷受伤”,进而衍生出“内讧火并”、“黑吃黑”、“灭口”、“苦肉计”,
甚至最离奇的“王龙本身就是敌特一员,因分赃或灭口失败而被同伙清除”的恐怖版本。
厂办大楼里,保卫处长赵铁柱揉着因熬夜和愤怒而胀痛的太阳穴,听着手下心腹汇报厂里如同野草般疯长的各种谣言,
气得额角青筋直跳,又是一拳狠狠砸在办公桌上,连墨水瓶都震得跳了起来:
“混蛋!都他妈闲得蛋疼!脑子里装的都是大粪吗?!
给老子通知各车间主任、班组长!立刻开会!统一口径!
王龙同志是因公负伤,是保护同志的英勇行为!是厂里的光荣!
谁再敢胡说八道,造谣生事,老子立马派人把他抓进来,按扰乱生产秩序、破坏团结论处!
让他尝尝蹲小黑屋的滋味!”
保卫处的正式通知和严厉警告,像一盆冷水,暂时泼熄了公开场合的议论火焰。
表面上,车间里、食堂里,大家都不敢再明目张胆地谈论。
但背地里,在那食堂排队打饭缓慢移动的队伍中,在那厕所蹲坑的狭窄隔板后面,在那下班后三五成群相约去喝两盅解乏的小酒馆昏暗角落里,
各种版本的谣言依旧像地下的暗火,没有被彻底扑灭,反而在压抑中滋生出更多扭曲的形态,滋滋地燃烧着,
等待着下一次通风的机会,便会爆发出更大的火焰。
轧钢厂这潭看似平静的水,被王龙这替领导挡下的一刀,彻底搅浑了,深不见底的漩涡正在水下悄然形成。
日头刚爬上四合院的屋檐,毒辣辣的阳光直射下来,把青灰色的瓦片晒得滚烫,连院角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都蔫头耷脑,
知了的叫声撕心裂肺,更添了几分焦躁和死气沉沉的压抑。
整个四合院像一口快要被煮开的闷锅。
突然,“哐当——噼里啪啦!”
一阵刺耳至极的碎裂声,像平地惊雷,猛地炸响了这潭死水!
声音是从西厢房那间低矮、逼仄的王家传出来的!
只见王龙的母亲手里那个刚盛上稀得能照见人影的棒子面粥的粗瓷大碗,直接从颤抖的手中滑落,重重砸在门槛内的泥地上,摔得粉碎!
黄乎乎的粥汤溅得到处都是,甚至溅到了她打满补丁的裤脚上。
她整个人像被瞬间抽走了脊梁骨,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嘴唇不受控制地剧烈哆嗦着,眼睛瞪得老大,
瞳孔里充满了极度的惊恐和难以置信,死死地、直勾勾地盯着院门口那个刚刚停下自行车、还喘着粗气、一脸公事公办模样的轧钢厂保卫处小干事小李。
“你……你……你说啥?小李……你……你再说一遍?!我家小龙……他……他咋了?!他在厂里……出啥事了?!”
王龙的母亲的声音尖利得完全变了调,带着哭腔,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每一个字都带着颤音。
她身子晃了晃,一把死死抓住身边歪斜的门框,指甲几乎要抠进木头里,才勉强没有瘫软下去。
旁边,正在炕沿边小心翼翼缝补一件哥哥旧衣服的王雪,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母亲的骇人模样吓得浑身一激灵,手里的针“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抬起头,看到母亲惨白的脸和摇摇欲坠的身体,再听到“哥”、“出事”这几个字,小脸“唰”地一下也白了,
她没有一丝血色,嘴巴一瘪,“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声音里充满了孩童式的、不加掩饰的恐惧和绝望:“哥!我哥怎么了?!妈!我哥他怎么了呀?!”
保卫处小李干事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眼镜,脸上没什么表情,更像是在完成一项令人厌烦的差事,他用一种近乎麻木的、程式化的语气重复道:
“王大妈,厂里通知,王龙同志在执行任务时意外受伤,已经送往职工医院抢救。
你们家属尽快去看看吧。”
他说完,像是生怕被这家的晦气沾上,一刻也不想多待,转身推起那辆破旧的自行车,脚一蹬,就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受伤了?!严不严重啊?伤到哪儿了?!怎么伤的?!你倒是说清楚啊!”
王龙的母亲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铁手狠狠攥住,几乎要窒息,她踉跄着追出两步,朝着小李的背影嘶喊,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焦急而扭曲,带着绝望的颤抖。
可小李干事只是不耐烦地回头瞥了一眼,含糊地丢下一句“厂里会处理的”,便用力蹬车,迅速消失在了院门外灼热的阳光里。
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和王家母女撕心裂肺的哭喊,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猛地扔进了四合院这口看似平静、实则满是污秽的油锅!
瞬间就炸开了花!
各家各户那原本虚掩着的、或者为了透气而敞开的房门,立刻“吱呀呀”、“哐当”乱响,像是被惊动的老鼠洞,
探出一个个或好奇、或算计、或幸灾乐祸、或冷漠观望的脑袋。
一双双眼睛,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聚焦在失魂落魄的王龙的母亲和哭成泪人的王雪身上。
最先窜出来的,永远是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贾张氏!
她像一只蛰伏在阴暗角落里、终于等到腐肉气息的鬣狗,连那双破得露脚趾的布鞋都顾不上提好,
就那么趿拉着,以与她年龄不符的敏捷速度,“嗖”地一下从自家门里冲了出来,几步就蹿到了院子正中央!
她双手叉着水桶腰,一双三角眼瞪得溜圆,放射出毫不掩饰的、近乎贪婪的兴奋和恶毒的好奇光芒,尖着嗓子,声音像用指甲刮黑板一样刺耳,开始她的表演:
“哎呦喂!哎呦喂!这是咋啦这是?嚎丧呢?大清早的,哭哭啼啼的,多不吉利!
谁死了?哦——是王家那个小子王龙啊?在厂里出事了?咋回事儿啊?快说说!
是让机器轧断腿了?还是让钢水烫秃噜皮了?或者是……跟人打架,让人给开瓢见红啦?”
她每问一句,就往前凑一步,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王龙的母亲脸上,语气里充满了迫不及待的打探和一种令人作呕的兴高采烈。
王龙的母亲此刻心乱如麻,像有千万根针在扎,又急又怕,根本不想理会这条疯狗,她强忍着眩晕,
一把拉住哭得几乎站不稳的王雪,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小雪!别哭了!快!快跟妈走!去医院!看你哥去!”
母女俩互相搀扶着,就要往院外冲。
这时,中院正房的门“吱呀”一声被不紧不慢地推开,一大爷易中海披着那件洗得发白、却依旧试图保持体面的旧中山装,迈着四方步踱了出来。
他脸上摆出一副惯有的、经过精心练习的沉重和关切表情,先是拿腔作调地、重重地“唉——”了一声,
这声叹息拖得老长,仿佛承载了全院的忧愁,然后才把目光投向慌作一团的王龙的母亲,用一种刻意放缓的、带着居高临下“关怀”的语气说道:
“老王家的,遇事要冷静,不要慌,不要自乱阵脚嘛。
厂里既然已经通知了,肯定会有安排,有大夫看着呢。
到底是怎么回事,现在具体情况还不清楚,咱们不能先自己吓自己。”
他这话听起来冠冕堂皇,像是安慰,实则空洞无物,屁用没有,反而更像是在暗示事情可能不简单,
有种“等等看,说不定有内情”的阴险引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