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对接会结束之后,京州连着下了两天的毛毛雨,不大,但淅淅沥沥的没停过,空气里带着一股早春泥土翻开的湿润气息。
祁同伟在办公室里闷了两天,批文件、看材料、接电话,总觉得浑身不对劲。
周五下午雨停了,天放晴,祁同伟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该出去走走了。
祁同伟拿起内线电话打给了小黄,“今天上午还有什么其他工作安排吗?”
小黄说,“上午没有正式会议,只有一个区县的材料汇总需要过目。”
祁同伟说,“材料下午看,我现在要去一趟光明区,你帮我安排一下,不要提前通知,到了再说。”
小黄愣了一下,但马上应了一声好。
祁同伟放下电话,拿起手机给老赵发了一条消息,“安达精密的确认函到了没有?”
老赵回得很快:“还没有,梁总那边说周一下午之前给准信。”
祁同伟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手机放到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光明区啊,自己好几年没回去看过了。
当年他在那里当常务副区长的时候,光明区的工业基础还薄得很,是自己在任上拉着班子搞了几个关键改革。
从招商引资政策调整到园区基础设施建设,一步步把光明区的工业盘子撑了起来。
说句不客气的话,自己是光明区改革奠基人。
后来因为林城那边缺人,自己被调去当常务副市长。
本来自己都要直接升光明区区长了。
常务副市长和光明区区长都是副厅级,但肯定是常务副市长的职务含权量更高。
可林城是个吊车尾的市,光明区却是省会城市里经济发达区,直接从常务副区长升常务副市长,这是跨级别提拔。
去了林城,为了把林城的经济发展起来,自己可是吃了不少苦。
小黄把车安排好之后,祁同伟就坐上车往光明区开,没有提前通知区里的任何人,就是一辆普通的黑色轿车,低调的出了市政府。
路上经过光明区工业园的时候,祁同伟从车窗往外看了一眼,路边那些熟悉的厂房轮廓还在。
有的换了新招牌,有的扩建了车间,灰白色的墙面上刷着新的标语。
车在路边停了一下,祁同伟下车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园区门口那条路还是自己当年主持拓宽的。
两侧的行道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树冠连在一起,在路面上方遮出一大片绿荫。
远处有工人在装卸货物,叉车的声音和金属碰撞的响声隐约地传过来,不吵,带着一股踏实的忙碌劲儿。
看着这生机勃勃,万物勃发的模样,祁同伟也是感慨万千。
上了车继续往区里开。
到了光明区政府大院门口,门卫拦了一下车,祁同伟摇下车窗露了个脸,门卫认出来之后赶紧放行,手忙脚乱地敬了个礼。
祁同伟摆了摆手,车子开进去之后停稳,也没有急着下车,坐在车里看了看大院里的样子。
办公楼还是那栋楼,门口的花坛里种着冬青,修剪得整整齐齐。
当年自己在这里上班的时候,每天早上从这栋楼里走出来,去园区、去工地、去企业车间。
这条台阶走了不知道多少回,脚下的水泥地都踩得发亮了。
祁同伟下车往楼里走的时候,正好迎面碰上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穿着深色的夹克,腋下夹着文件夹。
看到祁同伟之后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脱口喊了一声,“祁市长?”
祁同伟笑了笑,“你是区里哪个部门的?”
年轻人赶紧说,“祁市长,我是招商办的,姓刘,我来区里两年了,之前在开发区干过,听说过您的事迹。”
祁同伟点了点头,“招商办好啊,光明区的招商引资当年是我一手抓起来的,现在怎么样了?你们最近有没有什么新项目进来?”
年轻人说,“有的,去年落地了两个装备制造项目,今年还有三个在谈。”
两个人正说着,楼道里又走出来几个人,看到祁同伟都愣了一下,然后快步围了过来。
有个五十来岁的老同志认出了祁同伟,隔着好几步就伸出手来,“祁市长!哎呀,您怎么突然来了?”
祁同伟握住他的手,打量了一下对方,“老陈,你还在区里呢?”
老陈是光明区办公室的老人了,当年祁同伟在区里当常务副区长的时候他就是办公室主任。
老陈笑着说,“我可不敢走,光明区的好日子还没过够呢。”
祁同伟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寒暄,直接往楼上走,“带我转转,看看你们这儿现在怎么样了。”
老陈和招商办的小刘一左一右陪着祁同伟上了楼,先去了区里新设的企业服务中心,又看了几间改造过的会议室和洽谈室。
祁同伟边走边问,从新增企业数量问到园区剩余地块,从用电负荷问到物流配套,问得很细。
每到一个地方都停下来看几眼,用手敲敲墙面,或者站在窗口往外看看布局。
从办公楼出来之后,祁同伟又让司机把车开到光明区最老的那片工业园区转了一圈。
那里有几栋厂房外墙已经有些斑驳了,但里面的机器声音没停,工人在门口抽烟歇息。
看到祁同伟站在路边张望,有人好奇的多看了两眼,但没有认出祁同伟来。
祁同伟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打扰,就这么隔着几米看着那些厂房和进出的车辆。
忽然想起当年自己坐在这片园区的一个棚子里跟几个企业老板喝茶聊天的情景。
那时候条件差,棚子里连个像样的桌子都没有,几个人蹲在水泥地上围着茶水桶商量怎么把路修通。
如今路通了,厂房立起来了,机器转起来了,当年那些蹲在地上喝茶的人有的还在,有的已经走了。
祁同伟在路边站了大概十分钟。
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机器油的味道和早春泥土的气息,混在一起,说不上多好闻,但闻着心里踏实。
祁同伟收回目光,转身上了车,对司机说,“回市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