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来的那天，天色有些沉，但没有雨。
车停在沙坪镇政府门口的时候，王书记已经站在台阶下等着了。
高育良下车后没有急着往里走，先是站在院子里环顾了一圈，镇政府院子不大，水泥地面干净，墙角种着一排冬青，修剪得整整齐齐。
“这个镇收拾得利索。”高育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
祁同伟站在旁边，“高老师，王书记是个细致人，镇上搞试点这段时间，他几乎每天都往企业跑。”
高育良有些无奈又教导道，“同伟，你又忘了！什么高老师，工作的时候称职务！”
“是我的错，育良省长，我检讨。”祁同伟马上认错。
王书记迎上来，跟高育良握了手，“高省长，欢迎您来沙坪镇指导工作。”
高育良摆了摆手，“我不是来指导工作的，是来看看你们怎么干的，走吧，先去厂里。”
一行人往农机配件厂走，路不远，步行五六分钟。
高育良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看沿路的情况，路边有几家门面不大的小店，杂货铺、小吃店、修车铺。
门口坐着几个老人晒太阳，看见有人经过，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高育良停下来，指着一家修车铺问，“那是私人开的还是集体办的？”
王书记说，“私人的，镇上人自己的车坏了就在那儿修，干了十多年了。”
高育良点了点头，没再多问，继续往前走。
到了农机配件厂门口，老板已经在车间门口等着了。
还是那件深蓝色的工作服，袖口和衣襟上有些洗不掉的油渍，但在门口站着的时候衣摆拉得很平。
高育良走到面前的时候，老板往后退了半步让出门口，“高省长，我代表咱们全厂工作人员，欢迎您来指导和视察工作，您里面请。”
车间里的机器有几台正在运转，还有一台临时停机，旁边放着零件和工具。
高育良停在那台停机的机器前，“这台怎么没开？”
老板上前解释说，“高省长，这是在换刀具，刚停下来的，换完就能接着干，以前换刀具得等半天，现在备件比原来充足，用不了多长时间。”
高育良又看了一下角落的几摞成品和半成品，随手拿起一件看了看，问了一个细节问题，“你这些半成品是按照什么顺序放置的？”
老板答说是按批次和规格分的。
高育良把东西放回原处，在车间里又走了一圈，没有多说什么。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你们加入采购平台之后，一个月大概能省多少？”
老板没有犹豫，“上个月省了大概四千多，主要是钢材和耗材这两块。”
高育良点了点头，“四千多，对你这个规模的厂子来说，不算少了。”
第二家厂是做标准件的，车间比前一家小一些，设备也旧一些，但材料码放整齐，地面也没有油污。
老板是个女的，穿着工装，扎着马尾，正在跟工人核对一批货的清单。
高育良没有让她停下工作，“你忙你的，我随便看看。”
高育良在车间里走了一圈，在堆放成品区域站了一会儿，“你们厂加入平台之后，订单有变化吗？”
“比以前多了两成的订单。”老板回答道。
高育良没有追问，只是说了一句，“多两成，不容易。”
第三家厂是做小型铸造件的，规模最小，车间里有些灰，但通风做得好，空气不闷。
老板看见高育良走进来，搓了搓手上的灰迎上来，“高省长，欢迎您莅临指导工作，我这厂子小，您别嫌弃。”
高育良站在车间中央扫了一圈，“小不小，看的是产出，不是看面积，你加入平台之后，做加工的压力减轻了多少？”
老板想了想，“以前买原材料得跑市场，现在不用跑了，省下来的时间每天多干两个小时的活，积少成多，上个月多做了几批货，利润比以前多了大概三千。”
从第三家厂出来，高育良没有再安排别的行程，在镇政府门口的台阶上停了一下，“同伟，你跟我走几步。”
“哎。”祁同伟跟着他往路边走了几十米，走到一棵梧桐树下面。
路边没有别人，王书记站在镇政府门口没有跟过来。
高育良站定之后，先开口说了一句，“同伟，沙坪镇的试点做得扎实，几家厂的账算得清、说得明，没有虚的，这种底层的数据很难得。”
“谢谢老师夸奖，这是学生的本分。”祁同伟谦虚道。
高育良顿了一下，语气不变，“你这边的事，该低调还是要低调，赵书记提名你的事，虽然还不到最后一步，但已经有人在看了，省里有一些流言蜚语啊，你要明白，宦海沉浮是如履薄冰啊，最忌人言可畏，而你又是少年得志，要想走到对岸，务必要慎重，再慎重！”
祁同伟站在梧桐树旁边，“高老师，这个道理我明白，您放心吧，而且你上次电话里说的那个提醒，我一直记着，赵叔也不止一次教过我少年得志是人生三大不幸之首，极易翻船，让我稳住。”
高育良没看他，看着路的另一头，“你心里有数就好，我这次来，也是想让你知道，有人在前面铺路，也有人在后面盯着。你走得稳，路就顺。”
祁同伟沉默了一下，“老师，那你呢？你刚进部，政法口又是块硬骨头，你自己那边有没有什么需要我这边配合的？”
高育良说，“政法口的事跟你那边的经济工作不一样，节奏比你想的要慢一些，但有些事情绕不开基层数据，你那边能拿到的真实记录，有时候比厅局报上来的材料更有用。”
祁同伟说，“那以后，我这边凡是能拿到手的一手记录，都给你留一份。”
高育良没接话，站在那里看了他片刻才说，“行了，回去吧，我今天就到这儿，不耽误你们干活。”
说完，高育良转身往车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住，“同伟，那个魏老板不错，会沉下心抓细节，留给你的时间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