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点名单上从十家变成了十一家。祁同伟在名单上添上了昌盛机械的名字,笔落得很稳。
窗外,物流配送中心的地基已经打好了,几台起重机正在吊装钢架。
远处的园区里,机器的轰鸣声依稀可闻。
昌盛机械加入试点的第三天,祁同伟正在办公室里看物流中心的施工进度表,老周敲门进来。
“祁书记,门口来了个人,说是装备制造园区的,叫钱大勇,问能不能见您一面。”
祁同伟放下表,“钱大勇?哪家厂的?”
老周翻了翻手里的本子,“他说自己是做模具加工的,厂子不大,在园区角落里,说是有急事,一定要见您。”
祁同伟想了想,“让他进来吧。”
进来的钱大勇四十来岁,瘦高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裤,手上还有没洗净的机油印子。
进门的时候有些局促,站在办公桌前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
祁同伟看出了他的局促,也没扳着个脸,而是指了指沙发,“坐,喝茶还是喝水?”
钱大勇摆了摆手,“祁书记,我啥也不喝,我就说几句话就走。”
他坐下,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几下,“祁书记,我听说园区要搞集中采购和统一配送,还听说昌盛机械也参加了,我是来问——我们这种小厂能不能也参加?”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你厂子多大?”
“厂房三千平,员工四十来人,做模具加工的,年产值五六百万。利润很薄,一年到头赚不了几个钱。”
“那你为什么想参加试点?”
钱大勇抬起头,“祁书记,我实话实说。园区里五十多家厂,大厂吃肉,我们小厂连汤都喝不上。
原材料采购,大厂拿的是批发价,我拿的是零售价,同一批货,人家比我便宜百分之十五。
运输也一样,大厂有长期合作的物流公司,运费低,我找的是散车,贵了一大截。
技术就更别提了,大厂有技术员,我连个图纸都画不全,我听说试点搞的是共享模式,我就想试试,看能不能把小厂的采购和运输成本也降下来。”
祁同伟站起来,走到窗前,想了一会儿。
钱大勇的厂子在园区角落里,产值五六百万,跟昌盛机械的八千多万不在一个量级上。
但如果试点方案只服务大厂,小厂还是被晾在一边,那就违背了他的初衷。
他转过身,“钱老板,试点方案设计的时候,没有把小厂排除在外,只是试点阶段要先选一些企业做示范,所以选了十一家规模较大的。
但不是说不让小厂参加。你回去以后,把你这几年的采购合同、运输票据、技术研发情况整理一下,拿给我看看。
如果你的情况符合试点的条件,我可以破例让你加入。”
钱大勇站起来,眼眶有些发红,“祁书记,我回去就整理,明天给您送来。”
第二天下午,钱大勇果然来了。
带着一个文件袋,里面装了一沓票据和合同,祁同伟翻了翻,采购合同的单价确实比市场价高了百分之十几,运输票据上的运费也明显偏高,技术研发方面更是一片空白。
“你的情况我看过了,数据符合试点的条件。你回去准备一下,下周一签意向书,参加试点。”
钱大勇走了以后,李达康推门进来,“同伟同志,我听说你让一家小厂也加入了试点?”
“不是让,是它符合条件。试点方案不是只为大厂设计的,小厂的问题比大厂更严重,更需要帮助。”
李达康在他对面坐下,“你说得对。但有一个问题,集中采购和统一配送的成本分摊,大厂和小厂怎么算?
大厂采购量大,摊薄下来成本低,小厂采购量小,摊薄下来成本高。
如果让小厂跟大厂承担同样的费率,小厂等于变相补贴大厂。这个问题不解决,小厂早晚会退出。”
祁同伟想了想,“你说得对。成本分摊的问题,你让方案组重新算一下,按照采购量和配送量的比例来分摊,大厂出大份,小厂出小份,让小厂享受试点的好处,但不承担不合理的负担。”
李达康在本子上记下来,“行,我让方案组重算。”
一周后,试点方案的成本分摊机制调整完毕。
十一家试点企业全部签了正式协议,包括钱大勇的模具厂。
集中采购平台开始运行,第一笔集体采购订单下给了省城一家钢材供应商,十二家企业的采购需求合并在一起,总量达到了一千五百吨,价格比市场价低了百分之十二。
钱大勇拿到采购价的时候,专门打了个电话给祁同伟,“祁书记,以前我买一吨钢材比市场价贵好几百,现在比市场价还便宜了一百多,光这一单我就省了两万多。”
祁同伟说,“钱老板,这只是第一单。后面还有运输成本、技术共享,都会陆续落地。你先把这一批材料用好,后面的事一步一来。”
物流配送中心的地基已经打好了,工人们正在浇筑混凝土。
技术共享中心的设备也开始进场了,一台高精度的五轴加工中心正在安装调试。
园区里的氛围悄然变化,以前各家厂关着门各干各的,现在开始有人串门了,有人去模具厂问加工工艺,有人去昌盛机械问设备维护经验,园区里头的走动比以往多了不少。
这天下午,祁同伟接到周正清的电话,“祁书记,明天上午省委的赵立春书记来京州调研,要听你汇报装备制造园区的试点工作。”
祁同伟握着电话,“周书记,赵书记来京州,是专门看试点,还是顺带看看?”
“专门看的,他在省里听说了京州搞的试点,点名要看。”
挂了电话,祁同伟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天色将晚,暮色里物流中心的工地亮着灯,起重机在渐暗的天空下缓缓转动。
园区里那五十多家企业,像散落在棋盘上的棋子,正在被一步步串起。
不管这盘棋最终能走到哪一步,至少该下的子已经稳稳落下,方向也渐渐清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