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总的签约时间定在了下个月十八号。
消息传回开发区,陈总走路都带着风,
工地上指挥工人干活的声音比打桩机还响,赵志远倒是不动声色,保温杯里的茶从绿茶换成了红茶,说是秋天了,得喝暖胃的。
但祁同伟注意到他这几天走路的速度明显快了半拍,以前从办公楼走到停车场要五分钟,现在三分钟就走完了。
祁同伟看在眼里,没有点破。
王总签约那天,岩台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不大,细细密密的,把开发区新铺的柏油路面洗得发亮。
签约仪式还是在会展中心,这回人比上次多了些,省工商联来了个副会长,杨副厅长也特意从省里赶过来。
王总比约定的时间提前了半小时到,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亲自撑着一把黑色长柄伞站在会展中心门口等。
祁同伟到的时候,看见他站在那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提前到,是诚意,亲自在门口等,是给面子,这个人,值得交。
签约过程很顺利,王总带来的团队比上次更专业。
法务把合同条款逐条过了一遍,财务核对了付款节点和票据流程,技术负责人专门去三期工地把封边机的运行参数又测了一次。
一切就绪,两支笔同时落下,红彤彤的章盖上去,开发区会展中心的掌声响起。
钱约会祁同伟没搞排场,连横幅都没拉,就会议室里摆了个长桌,铺了块墨绿色的桌布,放了两束花。
王总签完字和祁同伟握手,“祁书记,这是我在岩台投的第一个项目,但不是最后一个。”
“我代表市委市政府,表示热烈的欢迎。”
中午在市委食堂吃饭,杨副厅长端着餐盘坐到祁同伟对面,把一碟小咸菜推到他面前。
“祁书记,王总这个项目落地了,岩台的家具产业就算起了个头,但你要想清楚,光有板材和家具不够,物流呢?五金呢?包装呢?喷涂呢?这些配套不跟上,企业来了也留不住。”
祁同伟夹了一筷子菜,“杨厅长,您说的这些我都想了,物流方面,我们已经规划了一个货运中转站,就在开发区东边,紧邻高速口,明年开春动工。
五金和包装,我们正在跟省外几家企业谈,有两家已经有了明确意向。
喷涂这块,环保要求高,我们打算搞一个集中喷涂中心,统一处理废气废水,既满足环保要求,又能降低企业成本。”
杨副厅长放下筷子,看着祁同伟,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像是欣赏,又像是感慨。
“祁书记,你在党校写的那篇调研报告,我推荐给了省委政研室,赵书记看了,说了一个字——好,我不是替你说好话,是你确实干得好。”
祁同伟没有接话。
下午送走王总,赵志远跟着祁同伟回了办公室,他把保温杯放在桌上,坐到沙发上,难得的没有拧开盖子。
“祁书记,王总这个项目签了,板材就真不够用了,陈总那边三期还没投产,一期的产能已经饱和,二期也差不多满负荷了,这中间有个时间差,我怕陈总那边供不上。”
祁同伟坐到办公桌后面,打开抽屉,拿出一张表格,上面是陈总最近报上来的产能数据,自己已经看了好几遍,把表格推给赵志远。
赵志远接过去看了几秒,眉头皱了起来,“祁书记,这数据好看,但实际能出多少货,我心里没底。”
祁同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明天去陈总那边,跟他一起把产能重新核算一遍,设备满负荷能出多少,工人三班倒能出多少,原材料库存能撑多久,把账算清了,再跟李总和王总谈供货计划,不能签了合同交不了货。”
赵志远没有多说什么,把表格收进包里,站起来走了。
第二天,赵志远在陈总的工地上待了一整天,他让陈总把每条生产线的设计产能、实际产能、维护周期、故障率都列了出来。
然后又把库存的原材料清点了一遍,连仓库角落里的边角料都没放过。
陈总被他问得额头冒汗,但数据确实扎实,每一条都对得上,赵志远回到市委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直奔祁同伟办公室。
祁同伟还在,桌上摆着一份刚送来的省委文件,关于全省开发区高质量发展的实施意见。
赵志远把那份重新核算的产能数据放在祁同伟面前,“祁书记,我算完了,陈总那边三期投产前,板材缺口大概在百分之十五左右。
我跟李总和王总沟通了一下,他们同意分批供货,先供百分之八十五,剩下的等三期投产后再补。
两家都同意了,说信得过我们。”
祁同伟把那份数据看了两遍,点了点头,“赵市长,辛苦你了,你让陈总把三期的工期再往前赶一赶,早一天投产,早一天补齐缺口。”
赵志远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站住了,回过头,“祁书记,您说王总那个不是最后一个项目,是随口一说,还是真有打算?”
祁同伟没有抬头,“不管他是不是随口一说,我们都要当真的有打算来准备,他投一个,我们就服务好一个,服务好了,他自然会投第二个。”
赵志远站了片刻,轻轻带上了门。
日子一天天过去,岩台的秋天在忙碌中悄悄溜走了,三期工地的设备安装终于在十一月中旬全部完成。
陈总打电话来让祁同伟去看试生产,声音抖得不像话,祁同伟去看了。
陈总站在旁边,指着一块刚下线的板材说这块是给李总那边准备的,那边厂房已经封顶了,设备正在安装,下个月就能投产。
祁同伟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傍晚,祁同伟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桌上那本资治通鉴第五册从书架最里层被拿了出来,翻到周纪那一章,那行铅笔字还在——树欲静而风不止。
祁同伟把那行字用橡皮擦掉了,不是怕字迹被人看到,而是该放下了。
风还会来,但自己已经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