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看着老马那张被风吹得粗糙的脸。
这两年多,老马跟着自己没日没夜地干,从开发区一期干到三期,从土路干到柏油路,从一个项目干到十几个项目。
老马瘦了,也老了,但眼睛里那股劲儿还在。
祁同伟拍了拍他的肩膀,“老马,林城的事,你多操心,三期工程盯紧了,核桃油厂的质量不能松,铝矾土矿的深加工要抓紧,还有青山县那片核桃林,明年就大面积挂果了,销路的事要提前准备。”
老马使劲点头,眼圈有点红,“祁市长,您放心,您交代的事,我一定办好。”
祁同伟没再说什么,转身往车的方向走。
老张已经把车门打开了,他弯腰坐进去,老张问,“祁市长,回市里?”
祁同伟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工地、厂房、路灯,沉默了几秒,“回。”
车子缓缓驶出开发区。
祁同伟透过车窗,看着那些自己亲手推起来的厂房,那些自己一步一步丈量过的路,那些自己蹲在基坑边上吃盒饭的工地。
两年多,近一千个日夜,从全省倒数第三到全省第四,年底还能挤进前三,从一穷二白到项目遍地。
林城这块地,自己翻过来了。
回到市政府,已经是傍晚了,祁同伟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办公室。
推开门,屋里还是老样子,桌上堆着文件,墙上挂着一幅林城地图,角落里那盆绿萝是他刚来时钟小艾买的,现在已经拖了长长的藤蔓。
祁同伟坐到椅子上,拉开抽屉,拿出那本跟了他两年多的笔记本。
一页一页的翻,从刚到林城那天记起,到今天为止,密密麻麻,写满了一整本。
调度会的数据、工地的进度、各厂的情况、省里各部门的联系电话,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祁同伟翻到最后一页,想了想,拿起笔写下了一行字,“林城的事,交给后来的人,放心。”
写完,把笔记本合上,放进了抽屉最深处。
小陈在门口探出头,看见他还在,轻轻敲了敲门,“祁市长,您还不走?天都黑了。”
祁同伟站起来,拿起外套,“走,这就走。”
小陈送他到楼下,一路上没说话。
到了车跟前,小陈忽然开口,“祁市长,您到了岩台,还回来看看不?”
祁同伟笑了笑,“回来,林城是我一手拉起来的,有空肯定要回来看看。”
小陈点点头,眼眶红了,但没哭。
他帮祁同伟拉开车门,说了句,“祁市长,您多保重。”
回到家,钟小艾已经把饭菜摆好了。
桌上比平时多了两个菜,还开了一瓶茅台,祁同伟换了鞋走进餐厅,看着那桌菜,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钟小艾从厨房出来,解下围裙,坐到他旁边,“怎么?舍不得了?”
祁同伟坐下,端起酒杯,跟钟小艾碰了一下,“有点,但路得往前走。”
钟小艾看着他,“你这个人,就是嘴硬。”
祁同伟喝了口酒,辣得嘶了一声,笑了,“不是嘴硬,是没办法,林城刚有点起色,岩台那边又是个烂摊子,不去不行,你老公早点进部,你脸上也有光啊。”
钟小艾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去了岩台,别再把自己往死里折腾了,林城这两年,你看看你,老了五岁不止。”
祁同伟说,“行,听你的,到了岩台,我悠着点。”
钟小艾撇撇嘴,“我信你才怪”。
吃完饭,祁同伟坐在沙发上,难得地没有看材料,也没有翻笔记本。
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听着窗外的虫鸣声,钟小艾洗完碗出来,坐到他旁边,把头靠在他肩上。
“同伟,你说岩台那边,会像林城一样吗?”
祁同伟想了想,“岩台底子比林城好,但问题也不少,不过没关系,一个一个解决,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钟小艾没再说什么,就这么靠着他。
第二天一早,祁同伟照例天不亮就醒了,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怕吵醒钟小艾。
钟小艾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今天还去工地?”
祁同伟说,“去,趁着公示期这几天,得把该交代的事交代清楚。”
钟小艾没再说什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祁同伟穿好衣服,老张的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祁同伟上了车,说,“先去开发区。”
到了工地,天刚蒙蒙亮。
老马正蹲在工棚门口吃早饭,看见祁同伟的车,赶紧站起来,嘴里的粥还没咽下去,含糊不清的说。
“祁市长,您又这么早?”
祁同伟下了车,在工地上转了一圈。
三期工程的主体结构已经封顶了,工人们正在做外墙粉刷。
祁同伟仰头看了一会儿,对老马说,“干得不错,我要走了,剩下的活儿,交给你了。”
老马使劲点头,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从开发区出来,祁同伟又去了趟核桃油厂,老刘正在车间里盯着新设备,看见他来,赶紧迎上来。
“祁书记,听说这两天就要走了?”
祁同伟在车间里转了一圈,看了看新灌装线的运行情况,又拿起一瓶刚封口的核桃油对着光看了看色泽。
“我不在,厂里的事你多操心,质量是底线,谁松谁就是林城的罪人,我走之后,我知道高压线一松,林城Gdp可能会跌,但别跌回老样子了,知道吗?”
老刘使劲点头,眼圈红了,“祁市长,您放心。”
从核桃油厂出来,祁同伟又去了铝矾土矿,去了青山县的村子,去了他这两年多走过的每一个地方。
每到一处,他都待不了多久,就是看看,看看那些他一手带起来的变化。
晚上回到家,钟小艾已经在开始整理东西。
一些不常用的开始装箱。
祁同伟不经感慨,“小艾,你说咱们这一辈子,还得搬多少回家?”
自己从镇里搬到县里,又从县里搬到区里,然后从区里搬到市里,现在又要从这个市搬到那个市。
钟小艾走过来,挽住他的胳膊,“不管搬多少回,我都跟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