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来得比往年早。
二月底，雪就化干净了，开发区工地上的塔吊重新转起来，轰隆隆的声音从早响到晚。
祁同伟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那一片忙碌的景象，手里的烟燃到了指缝都没觉着疼。
老马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摞图纸，脸上带着少有的兴奋，“祁市长，三期工程的配套管网方案搞出来了，您看看。”
祁同伟把烟头按灭，接过图纸摊在桌上，管线走向、泵站位置、接口预留，一笔一笔标得清清楚楚。
祁同伟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钱呢？省里的配套资金什么时候到？”
老马说，“吴处长那边说了，三月底之前肯定到，我催了好几遍，他都被我催烦了。”
汉东各市都是二级财政，省里也没钱。
也只能等上面的钱拨下来，办事总是要走流程的，再催也没用啊。
祁同伟点点头，“那就先干着，钱不够，先垫着，不能等。”
老马苦着脸，“垫？市财政账上那点钱，连材料款都不够。”
林城市财政的账面上，哪有钱趴着啊。
搁外面都还拉一屁股饥荒，现在的林城那都是借钱搞建设了。
祁同伟说，“去找许老板，让他先垫一批，他跟咱们合作了这么久，信得过，你跟他说，省里的钱一到，第一时间还他。”
老马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转身去办了。
三月中旬，省里的配套资金到了。
一亿八千万，一分不少，祁同伟接到银行到账通知的时候，正在核桃油厂看新设备调试。
他挂了电话，站在车间里，看着那些锃亮的不锈钢设备轰隆隆地转，心里头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还好，还好，省里的钱一到位，就赶紧拨过来。
林城这根弦绷得是很紧的，要是再拖，祁同伟又得出去借钱先还一部分了。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啊。
老刘凑过来，“祁市长，啥好事？”
祁同伟说，“钱到了，三期工程的配套资金，先把老许垫的钱还给他，多余的赶紧打款工程吧，都动起来，今年的目标比往年都难啊！前三不是那么好进的。”
老刘咧嘴笑了，“那敢情好，今年咱们核桃油厂也能跟着沾光，路通了，电稳了，产量就能往上冲，咱们一定努力挤进前三。”
祁同伟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今年目标五万箱，能不能做到？”
老刘拍着胸脯，“能！您放心！”
从核桃油厂出来，祁同伟又去了铝矾土矿，许老板正在工地上指挥工人安装新设备，看见他来，赶紧迎上来。
“祁市长，您来得正好，新设备到了，下个月就能投产，到时候产量翻一番，税收也能翻一番。”
祁同伟在工地上转了一圈，看着那些正在安装的设备，问，“深加工的事呢？耐火材料厂什么时候能建起来？”
许老板说，“地已经批了，下个月动工，年底之前投产。”
祁同伟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祁同伟站在矿区的山坡上，看着远处连绵的山，春天的山是绿的，核桃林也是绿的，一眼望不到边。
山脚下的村子里，炊烟袅袅升起，鸡鸣狗吠声隐隐约约传来。
他想，林城这地方，真的在变了。
四月中旬，省里来了个考察团，是分管工业的副省长带队的。
副省长姓马，五十多岁，说话声音洪亮，走路带风，他在林城转了一天。
看了开发区、看了铝矾土矿、看了核桃油厂，又去了趟青山县，看了那些满山遍野的核桃林。
晚上吃饭的时候，马副省长端着酒杯，对祁同伟说，“同伟同志，你们林城的工作，做得扎实，我在省里听说林城变化大，没想到这么大，你这个常务副市长，当得称职。”
祁同伟说，“马省长，您过奖了，林城底子薄，我们只是补了补课。”
马副省长摆摆手，“别谦虚，我看了那么多地方，像林城这样实实在在干事的，不多，你好好干，省里支持你。”
祁同伟端着酒杯，一饮而尽。
送走考察团，祁同伟回到办公室，靠在椅子上闭了会儿眼，老马进来送材料，看见他脸色发白，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祁同伟睁开眼，“有事？”
老马说，“祁市长，您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祁同伟摆摆手，“没事，材料放下吧。”
老马把材料放在桌上，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晚上回到家，钟小艾已经把饭菜摆好了，桌上多了一个菜，红烧排骨，是祁同伟爱吃的。
祁同伟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嚼了两口，忽然觉得没什么胃口。
钟小艾看着他，“怎么了？不舒服？”
祁同伟说，“没有，可能是白天累着了。”
钟小艾没说话，给他盛了碗汤，祁同伟喝了半碗，放下碗，靠在椅子上。
“小艾，等忙过这阵子，我陪你和孩子出去走走。”
钟小艾看着他，眼眶有点红，“你每次都这么说。”
祁同伟没接话，他知道自己说了不算，但还是想说。
吃完饭，祁同伟坐在沙发上，翻开笔记本，把今天的事记了下来，马副省长的考察、许老板的设备、老刘的五万箱目标，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钟小艾洗完碗出来，坐到他旁边，看他写字，他的字还是写得快，有些字连他自己回头都不一定认得。
“你就不能写慢点？”钟小艾说。
祁同伟说：“慢了就忘了。”
钟小艾没再说什么，靠在他肩上，看他写，窗外的虫鸣声一阵一阵的，和着远处工地上隐隐约约的机器声，成了林城夜晚特有的背景音。
祁同伟写完最后一笔，合上笔记本，长长地出了口气。
今天又跑了一天，但该办的事都办了，该见的人都见了，林城的路，就是这样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他想，快了，真的快了。
不是明年有多远，是春天有多远。
春天来了，雪就化了，芽就发了，林城就活了。
今年下半年市委班子就要换届了，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自己还得努力努力再努力一阵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