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继续说,“你那个矿,我去看过,井下连个像样的支撑都没有,万一塌了,那几百号工人怎么办?他们的命不是命?”
那人低下头,说,“祁市长,我知道您是为我们好,可这矿关了,我投进去的钱就全打水漂了。”
祁同伟说“钱打水漂,总比人命打水漂强,你要是愿意整改,我帮你,手续该补的补,设备该上的上,整改到位了,我让你开,你要是不愿意,那也没办法。”
那人沉默了好一会儿,说,“祁市长,我听您的,整改。”
他走了以后,祁同伟靠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
这种人,不是不讲道理,是没人跟他讲道理,以前没人管,他就觉得天经地义。
现在有人管了,他反倒知道怕了。
整顿进行到第三个月,效果出来了。
无证的小煤窑关了一大半,剩下的几家大矿,安全设施也跟上来了,县里的税收没降反升,因为那些正规的矿产量上去了,价格也稳住了。
煤矿整顿进入第四个月的时候,祁同伟把青山县和另外两个县的矿主们召集起来开了个会。
地点在市政府的小会议室,来的人不多,也就七八个,这些都是手里有正规手续、规模较大的矿主,那些小煤窑的老板,祁同伟压根没请。
会议开始前,祁同伟让老马把整顿方案和新的产业规划发到每个人手里。
他坐在主位上,不急着说话,一根烟点着,慢慢抽着,等他们翻完。
坐在最前面的一个中年人先开口了。
这人姓刘,是几个县里最大的矿主,手里有三个正规矿,年产煤量占了全市三分之一。
“祁市长,这个规范开采的方案我看了,没什么问题,但深加工这块,投资太大了,我们这些小门小户的,怕是搞不起。”
祁同伟把烟头按灭,说,“刘老板,你三个矿,一年出多少煤?”
老刘说,“大概四五十万吨。”
祁同伟说,“四五十万吨,按现在的市场价,一吨卖多少钱?”
老刘说,“两三百块。”
祁同伟说,“两三百块,那是原煤的价格,要是加工成焦炭呢?一吨能卖到五六百。
要是再深加工,做成化工产品,一吨能卖到上千块,你是做生意的,这个账你会算。”
老刘不说话了。
旁边另一个矿主插嘴道,“祁市长,道理我们都懂,可这深加工不是小打小闹,得建厂,得买设备,得请技术员,哪样不要钱?我们这些年挣的那点钱,哪够折腾的?”
祁同伟说,“钱的事,我来想办法,银行那边我去协调,低息贷款,给你们争取。
省里那边我也去跑,争取点扶持资金。
但有一条,你们得自己拿出一部分来,不能光等着政府喂饭,自己也得动手。”
几个矿主互相看了看,都没吭声。
祁同伟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说,“我跟你们交个底,林城的煤矿,早晚要走这条路,你们要是不想干,我不勉强,但到时候别人干起来了,你们手里的原煤卖不出去,别来找我。”
他转过身,看着他们,“机会给你们了,抓不抓得住,是你们自己的事。”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老刘第一个站起来,“祁市长,我干,回去就张罗。”
其他人也跟着站起来,纷纷表示愿意干。
散会后,老马凑过来,小声说,“祁市长,您这一手真灵,我还以为这些人得闹一阵子呢。”
祁同伟说,“闹什么?他们是生意人,算得清账,原煤能卖几个钱?深加工能赚多少?他们心里有数。
关键是,得让他们看到希望,看到前景,光靠吓唬,那是干不成事的。”
老马点点头,“明白了。”
接下来的日子,祁同伟更忙了。
煤矿整顿的事还没完,深加工的规划又得跟上,银行那边跑了好几趟,总算把贷款的事敲定了。
省里也给了点扶持资金,虽然不多,但好歹是个态度。
最让他头疼的,还是那些被关停的小煤窑的善后工作,矿关了,工人怎么办?几百号人,总不能让他们回家喝西北风。
祁同伟把几个县的县长叫来开会,让他们拿出方案来。
有的说安排到正规矿去上班,有的说搞点别的产业吸收就业,有的说组织出去打工。
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
祁同伟听完,说,“你们回去,一户一户摸清楚,有地的,安排种地,有手艺的,安排进厂,没地没手艺的,组织培训,总之,不能让人饿着。”
青山县的孙县长说,“祁市长,培训要钱,安置也要钱,县里拿不出来啊。”
祁同伟说,“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先把人摸清楚,把方案拿出来,别到时候钱到位了,人安排不下去。”
孙县长连连点头,“好好好,我这就回去办。”
晚上回到家,两人一块吃饭,钟小艾问他,“你今天又骂人了?”
祁同伟愣了一下,“谁说的?”
钟小艾说,“我在市纪委听说你今天在会上把几个县长训了一顿,让他们回去一户一户摸底。”
祁同伟笑了,“那不叫训,叫布置工作。”
钟小艾说,“你就不怕他们背后骂你?”
祁同伟说,“骂就骂呗,只要能把事儿办好了,骂两句又不少块肉。”
钟小艾坐在旁边,“同伟,你说那些矿主,真的会搞深加工吗?”
祁同伟嚼着面条,“会,他们比谁都精,原煤卖不上价,他们心里急,现在有人给他们指路,还帮他们跑贷款,他们巴不得呢。”
钟小艾说,“那那些被关掉的小矿呢?工人怎么安置?”
祁同伟放下筷子,说,“这是最难办的,几百号人拖家带口的,不能不管,我想着让那些大矿多招点人,能消化多少消化多少。
剩下的搞点别的产业,林城不光有煤,还有地,有山,有水,种点经济作物,搞点养殖,也是一条路。”
钟小艾说,“你一个人,操得了这么多心?”
“操不了也得操,坐在这个位置上,就得操这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