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钱顺生的电话,祁同伟把手机往床上一扔,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吃太快容易噎着——这话说的,好像他祁同伟是个饿死鬼投胎,见着肉就往上扑。
可问题是,这肉是谁递过来的?老秦递的,钱顺生递的,还有那个躲在暗处不知道是谁的人递的。
他点了一根烟,慢慢抽着。
钱顺生这个人,自己越来越看不懂了。
前世跟他没打多少交道,说是站自己这边吧,每次说话都留三分,让你猜。
说是试探吧,又时不时递点真东西过来,今晚这电话,表面上是提醒,实际上是在告诉自己,老秦手里还有货,你想要的更多,得自己去找。
可钱顺生为什么告诉自己这个?他图什么?
算了,不想了。反正现在手里这份材料,已经够他忙一阵的了。
祁同伟重新翻开那个牛皮纸信封,把那些银行流水又看了一遍,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从光华厂的账户,转到几个私人账户,再转到那两家公司,一家法人代表姓周,一家法人代表姓宋。
周志远,宋长河的亲弟弟。
这两个名字,就像两根钉子,钉在林城这盘棋最要命的位置上。
可问题是,怎么拔?
直接拿着材料去找吴为民?不行,吴为民第一反应肯定是保他小舅子,到时候材料被毁,老秦和老李都得遭殃。
去找宋长河?更不行,那是打草惊蛇,人家把证据一毁,自己就成了笑话。
得找个中间人,一个既能接住这份材料,又不会被轻易灭口的人。
谁合适?
祁同伟脑子飞快地转着。
省纪委?不行,太远了,而且没有确凿证据,省纪委不会轻易动一个地级市的干部。
市纪委?郑爱民那个人他接触过,原则性强,但权力有限,真查到吴为民头上,他未必扛得住。
那就只能走另一条路了——先动小的,再引大的。
邱厂长。
光华厂的厂长,钱是从他手里出去的,账是他做的,那些转账记录上签的字,都是他的名。先把他按住,让他开口,把后面的人咬出来。
可怎么按?得有证据。
老秦给的这份材料里,邱厂长的名字出现好几次,但都是间接的,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拿了钱。
要按住他,得拿到他亲手签字的东西,或者找到他本人承认的录音。
录音……
祁同伟忽然想起张雄说的那个洗浴中心。邱厂长和宋长河的弟弟经常去那儿,要是能在那儿装上点什么……
他拿起电话,又打给了程度。
“程度,那个洗浴中心,张雄能进去吗?”
程度愣了一下:“局长,您想干什么?”
“我想知道他们在里面谈什么。”祁同伟说,“不用张雄进去,找个能进去的人,最好是个生面孔,想办法在包间里装点东西。”
程度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局长,这事儿风险太大。万一被发现……”
“我知道。”祁同伟打断他,“所以得找个能扛事的人。你那边有没有这样的人?”
程度想了半天,说:“有一个。以前在光明区干过特情,后来调走了,现在在林城下面一个县里当民警。这人胆大心细,嘴也严,但就是……有点贪。”
“贪不怕,怕的是不敢干。”祁同伟说,“你帮我联系一下他,让他来林城一趟,我想见见他。”
“行,我明天就联系。”
挂了电话,祁同伟站起来,走到窗边。
远处老工业区那边,那几根大烟囱还是没冒烟,但厂区里好像比前几天亮了一点,是有人加班,还是有什么别的事?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明天开始,这盘棋要下得更大了。
第二天一早,祁同伟照常去办公室。刚坐下,小陈就敲门进来,说秦局长来了。
祁同伟愣了一下。老秦?他怎么来了?
“快请。”
老秦还是穿着那件旧警服,手里拎着个布袋子,进门之后也没客气,一屁股坐到沙发上。
“秦局长,您怎么来了?”祁同伟给他倒水。
老秦摆摆手:“别忙活,我说几句话就走。”
他把布袋子往茶几上一放,说:“这里头,是我这些年攒的一点东西。不全,但够你看一阵子的了。”
祁同伟看着那个布袋子,没动。
老秦又说:“昨晚我想了一夜,觉得钱顺生那小子说得对——吃太快容易噎着。所以我今天来,不是把这些东西全给你,是让你知道,这里头有什么。至于你怎么拿,什么时候拿,你自己看着办。”
他打开布袋子,掏出一沓文件,一份一份摆在茶几上。
“这一份,是市建委的。三年前有个市政工程,招标的时候出了点事,后来不了了之。这里头有当时参与招标的人名单,还有中标那家公司的背景。那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姓吴。”
祁同伟心里一紧。姓吴?吴为民的那个“吴”?
老秦又拿出一份:“这一份,是市国土局的。前年有一块地,挂牌出让的时候,底价压得特别低,最后被一家公司拿走了。那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姓周。”
又是姓周。
老秦再拿出一份:“这一份,是市教育局的。去年有个学校扩建项目,拨了一笔钱下去,后来学校没扩建,钱也没了。查了一圈,最后查到一个人头上——姓宋。”
祁同伟看着茶几上那几份文件,脑子里嗡嗡的。
吴、周、宋。这三个姓,像三条线,把林城这些年的大事小事都串起来了。
老秦看着他,说:“你现在明白了吧?光华厂那点事,不过是冰山一角。这些东西,随便拿出去一件,都能让林城官场抖三抖。”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说:“秦局长,您攒这些东西,攒了多少年?”
“十几年吧。”老秦说,“从我当副局长那会儿就开始攒,一开始是想自保,后来发现自保不了,就想留着,等一个能办这事的人来,你来之前,我以为我等不到了,你来之后,我又觉得,也许还能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