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镇冰听着,慢慢点头:“舰队的行动会不会泄露出去?”
“很难。”林履中说,“我们控制不了所有港口。舰队出发后,英法美在亚洲的情报网很快就会发现。”
“但发现是一回事,拦截是另一回事。他们不可能在公海上攻击一支挂着南洋旗的主力舰队,除非他们想开战。”
“如果他们派舰队跟踪呢?”萨镇冰问。
“以监视和骚扰为主。”林履中说,“英军在大西洋的主力不可能全部离港。他们还要看住德国公海舰队。”
“能追出来的,最多是几艘战列巡洋舰和巡洋舰。这些船追不上我们,也拦不住我们。”
萨镇冰走到海图前,看着那条横跨半个地球的航线。他年轻时在英国留学,见过这世界上最大的海军如何调度。
现在,南洋共和国要在大西洋上走一遭。这不仅是实力,更是一种姿态。
“总长说得对。”萨镇冰低声说,“没有实力,就没有尊严。这次,我们要让欧洲人看看,南洋的船也能开进他们的后院。”
九月五日,威廉港。
德国公海舰队的气氛更加紧张了。革命的消息从基尔不断传来。
停靠在同一港口的几艘轻型巡洋舰上,已经有水兵在夜间偷偷升起了红旗,天亮前又慌忙降下。
“布吕歇尔”号战列舰上,霍夫曼上校把全舰军官召集到舰长室,开了一次紧急会议。
“现在舰上有一些不稳定的人。我们要在行动前,把这些人清理出去。”
霍夫曼说,“以病假、休假的名义送他们上岸,或者调到港区勤务。总之,行动那天,船上不能有碍事的人。”
“舰长,有些人我们看不清。他们不表态,也不跟别人说话。”枪炮长说。
“那就安排他们值更,等行动前再通知。”霍夫曼说,“如果到时候他们不干,就关进底舱。只要不影响开船就行。”
“如果他们在行动时闹事呢?”枪炮长问。
霍夫曼沉默了一下,说:“那就按照海上纪律处理。我们是军舰,不是苏维埃的会场。”
他的话很短,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九月十日,柏林。
罗大岩最后一次离开德国前,去了趟威廉港。这一次,他没有再坐火车,而是让军统的人安排了一艘从汉堡出发的渔船,从海路接近威廉港。
他在“巴伐利亚”号上见到了罗伊特。两人谈了一个小时。这是他们之间的第二次见面,也是行动前最重要的一次。
“罗伊特将军,南洋的特混舰队已经出发了。”
罗大岩说,“四艘南洋级、四艘婆罗洲级、十二艘重巡洋舰、四艘轻巡洋舰、十六艘驱逐舰和四艘补给船。他们将在一个月后抵达北海接应点。”
罗伊特沉默地听着。他的脸上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沉重的平静。这个四十七岁的海军少将,指挥着公海舰队最精锐的战列舰分队。
他知道这批南洋舰队的规模有多大,那是一支足以与任何国家主力舰队对决并且获胜的力量。
“你们派这么多船来,不仅是为了四艘布吕歇尔级。”罗伊特说。
“对。”罗大岩不否认,“我们希望能接走国王级和巴伐利亚级。如果可能,还有其他舰艇。”
罗伊特闭了一下眼睛。窗外,港区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海面上有巡逻艇的马达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南洋舰队进入北海后,英国本土舰队一定会发现。”罗伊特说,“到时候,英国人可能会先动手,把舰队拉出去。你们的计划就会被打乱。”
“所以我们需要时间差。”罗大岩说,“南洋舰队不进入北海,而是等在挪威海。我们会有一艘伪装侦察船,接近德国海域。
行动之前,由那艘船通知你们。确定可以出港后,舰队才会向接应点运动。时间可以精确到小时。”
罗伊特点了点头:“这个方案,比之前的严密。”
“还有一件事。”罗大岩说,“行动当天,你们船上的无线电要保持静默。英国人在周围布了很多电台测向点。你们一开电台,他们就能定位。”
“我们已经计划好了。”罗伊特说,“四艘船之间用灯光和旗语联络。到了外海,再开电台联系你们的侦察船。”
罗大岩站起身,伸出手:“祝顺利。”
罗伊特握了握他的手,没有说“再见”。两个人都知道,这种级别的密谋,不会有下次见面。
九月十五日,南大西洋。
南纬二十八度,西经十七度。洋面开阔,风浪不大。天空是深蓝色的,云层很高。第一战列舰分队的四艘南洋级战列舰,以双列纵队航行。
旗舰“南洋”号上,舰队司令官林国祥中将站在舰桥外的信号平台上,举着望远镜向前方望去。
海天线上,什么也没有。只有偶尔飞过的海鸟,和舰首劈开的白色浪花。
林国祥四十八岁,南洋海军第一代舰长。他曾在英国皇家海军学院留学,在“无畏”号上实习过半年,又参加过南洋海军的全部重大海战。
他脸上的皱纹很深,皮肤被海风吹得粗糙,但眼神稳得像船头的锚。
“司令,了望哨报告,前方三十海里处发现英国商船一艘,航向东南。”参谋长陈庆云走过来。
“不用管。”林国祥放下望远镜,“我们走我们的航线。让驱逐舰前出警戒,不要主动接触。”
“是。”
林国祥抬头看了看桅顶的旗。双龙旗在南大西洋的风中舒展开来,红底金线,像一道火焰。
他又低头看了看海图,上面标着一条细细的铅笔线,从巽他海峡出来,划过印度洋,指向好望角。
“舰队进入南大西洋后,已经有人向伦敦报告了。”
陈庆云说,“我们在巴西外海截获了几份商船电报,里面提到了我们。措辞是‘不明舰队,正北上’。”
“英国人会怎么反应?”林国祥问。
“本土舰队的主力还停泊在斯卡帕湾,短时间内不会南下。他们最多派几艘巡洋舰来跟踪。”陈庆云说。
“派就派吧。”林国祥说,“只要他们不动炮,我们就当没看见。”
他走到海图桌前,拿起圆规量了一下。从当前位置到接应点,至少还有八千海里。
“各舰的煤和油还够吗?”他问。
“南洋级的油料充足。这种航速下,续航力还能有七千海里以上。”陈庆云说,“婆罗洲级的煤储备也够。补给船已经在巴西外海等我们了。”
“补给行动在哪儿进行?”林国祥问。
“计划在巴西累西腓以东三百海里处。那里的海流和风都不强,适合横向补给。”陈庆云说,“补给船挂阿根廷旗,已经提前三天到达了。”
林国祥点了点头。他转身望向舰队的其余七艘主力舰。它们排成两列,相距约一千五百码,航速十二节。巨大的舰体在洋面上留下长长的尾迹,像八座浮动的钢铁岛屿。
“这是南洋海军第一次在大西洋执行任务。”林国祥说,“到了北海,我们还可能碰到英国本土舰队。各舰要做好准备。”
“是。”陈庆云立正。
九月二十日,德国国内。
柏林的面包配给已经降到每天两百克。肉类从市面上消失。医院里的药品只够维持最危重的病人。
街上到处是乞丐,很多是穿着破军装的复员士兵。他们蹲在墙角,面前放着一顶空帽子。
在慕尼黑,革命的火星已经点燃。十一月革命的前奏已经响起。
巴伐利亚国王路德维希三世失去了对局面的控制,工人阶级和士兵苏维埃控制了城市。一股巨大的政治风暴正在形成。
但帝国政府和军方还在抵抗。兴登堡和鲁登道夫拒绝承认局势已经无望。他们要求军队继续战斗。
同时秘密通过瑞士和荷兰的中立渠道,向美国试探停战条件。这些行动极为隐秘,连内阁成员都不知情。
威尔逊总统的态度很强硬。他在国会发表演说,提出“十四点和平原则”,其中包括公开外交、民族自决、成立国际联盟等条款。
对于德国,他坚持必须由民主政府来进行停战谈判——言下之意,德国皇帝威廉二世必须下台。
九月二十五日,保加利亚崩溃。塞尔维亚和法国军队突破了保加利亚的防线,保加利亚正式宣布退出战争。
土耳其的阵地也在叙利亚和巴勒斯坦不断后退。德国的最后两个盟友已经摇摇欲坠。
九月二十八日,鲁登道夫终于承认失败。他在总参谋部的一次会议上,对兴登堡说:“我们必须请求立即停战。军队已经不能再打了。”
兴登堡同意了。第二天,柏林向华盛顿发出了停战试探照会。
但鲁登道夫很快又反悔了。几天后,他重新出现在公众面前,宣称“军队从未被击败”,停战是“背信弃义”。
但他的时代已经结束了。十月二十六日,皇帝批准鲁登道夫辞职。他换上便装,离开柏林,去了瑞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