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克听完,苦笑了一下:“陈先生,您这手笔够大的。现在德国国内,什么都缺,你们却要到亚洲去建维修基地。”
“正是因为看到了机会,才要提前准备。”
陈锦年说,“等战争结束,民用航空一定会兴起。欧洲和亚洲之间,将来会有越洋航线。我们从现在就开始铺路,到时候才不被别人甩在后面。”
约克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您跟我说这些,我很感谢。但我不能代替容克先生做决定。这样吧,等他从柏林回来,我再帮您约时间。”
陈锦年点头:“好。今天和您认识,已经很值得了。”
五月十五日,柏林,帝国总参谋部。附设武器委员会会议厅。
雨果·容克从会议厅里走出来,面色铁青。他刚刚被军方告知,他的J型全金属飞机项目因为“短期内无法量产”,经费将被削减三分之一。
陆军航空队更愿意把资源集中到福克和其他已经成熟的主力战斗机上。
容克没有发火。他从来不在外人面前发火。他只是慢慢地走到回廊尽头,站在半开的窗户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柏林街道。
他今年五十九岁,从热力机械到飞机设计,一辈子都在跟金属和空气打交道。
J型飞机是他的孩子,是全世界第一种全金属单翼运输机。可这个孩子,现在要被饿死了。
这时,一个他认识的中间人走过来。那人叫赫尔曼·迈尔,是柏林工商界的一个掮客,和南洋商会有往来。
“容克教授,有个人想见您。不是谈军方的订单,是谈您那个金属飞机的民用前景。”迈尔低声说。
容克偏过头,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地扫了他一眼:“谁?”
“南洋共和国的人。他们已经等了三天了。”迈尔说。
容克沉默了片刻,说:“让他来我的办公室。下午四点。”
下午四点,陈锦年准时出现在容克的办公室。容克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请坐,也没有寒暄。
“您想买我的飞机?”容克开门见山。
“我们想请您去南洋,继续研发全金属飞机。”陈锦年说。
“说下去。”容克慢慢坐进椅子里,手指交叉,搁在桌面上。
“南洋的气候和环境,决定了木质飞机在那里没有前途。我们需要全金属飞机,需要您这样真正懂金属结构的人。
我们愿意出钱,在坤甸附近建一座飞机研究所,由您主持。您的研究团队、您的助手、您的工人,都可以一起来。
设备和图纸,我们负责运输。专利权归您的公司,我们只要求在南洋范围内优先使用。军用和民用,都是这样。”
陈锦年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这是我们的初步方案。您看一下。经费、人员、设施、家属安置,都在上面。如果有什么不满意,可以改。”
容克没有拿文件。他只是坐着,目光像两把冷刀,逼视着陈锦年。
“我如果现在走,军方的订单怎么办?”他问。
“现在不走。”陈锦年说,“现在只签协议,项目启动放在战争结束。您继续给德国做您的事。我们只是先定下来。”
容克慢慢地伸出手,把文件拿起来,翻开。
五月二十日,坤甸,总长府。
罗大岩把一叠电报放在刘志俊桌上。这些是从柏林、汉堡、慕尼黑和耶拿陆续发回的行动报告,有些是明码,有些是密写。
罗大岩自己都看完了一遍,又用红笔在关键处做了标记。
“首轮接触基本完成。”罗大岩说,“蔡司那边,已经同意就光学研究中心的事做内部讨论。
福克公司表示可以接受样机采购,赫尔曼·福克态度谨慎,但对人员派遣没有关门。
罗尔巴赫已经签了合作研究协议,他本人会在战后赴南洋。鲁格愿意私下提供技术咨询。容克还在考虑。”
“英法美那边有什么动静?”刘志俊问。
“有。英国人和美国人都已经派了人到德国,接触面比我们还要大。”罗大岩说,“但他们更注重挖单个的科学家,尤其是搞火箭、搞原子物理的那些大学教授。
我们名单上的工业技术人才,他们目前还不太重视。因为他们觉得德国的机器和图纸早晚都能拿到,不用花那么多钱养人。”
刘志俊轻轻笑了一下:“人拿不到,机器就是一堆铁。他们早晚会明白。下一批名单,加几个人。”
“总长说的是?”罗大岩问。
“海因克尔、梅塞施密特、托马。”刘志俊说,“这些年轻人,现在还没名气,但十年后会改变世界。
你去查一查他们现在在哪儿,派人和他们保持联系。不要等他们出名了再找。”
“我明白。”罗大岩说。
“还有,”刘志俊走回书桌前,坐下,“跟德国人的军火工业有关的人,特别是那些在克虏伯和西门子工作的高级工程师,要把档案建全。
这些人不能只靠商会去接触。你要在德国战败后的混乱期,把人安全地弄出来。
走海路,从汉堡或者不来梅出海,我们南洋的船队会接应。不能让英法美的人截胡。”
“已经在计划了。”罗大岩说,“军统欧洲站和南洋船队的人联系过了。只要总长一声令下,第一批人员可以在四十八小时内启程。”
刘志俊满意地点了点头。他重新拿起红铅笔,在桌上的名单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数一盘棋。
“记住,我们现在做的,不是买几个人,是买一个时代。”
五月三十日,耶拿,卡尔·蔡司基金会理事会会议。
会议从下午开到傍晚。科勒把南洋方面的提案详细说了一遍,包括在坤甸设立光学研究分所、派遣核心技师、共享专利等条款。
几位年长的理事争论得很激烈。有人担心技术外流,有人担心政府阻挠,也有人担心战后德国地位不稳,技术人员出走会更被动。
“问题是,如果德国打赢了,我们不需要他们。如果德国打输了,我们也没法再拦他们。
与其等他们自己跑,不如现在签一个有条件的协议。至少可以保证我们拿到的专利费和股份是确定的。”科勒说。
一个名叫埃米尔·威舍的老理事沉默了很久。他是蔡司最资深的光学设计师之一,已经快七十岁了。
他抬起头,慢慢说:“我反对。蔡司的根在耶拿,在德国。我们不能因为害怕打输,就把灵魂卖到亚洲去。”
科勒点了点头,说:“威舍先生的意见,我尊重。所以,我们把协议改为‘技术合作备忘录’。
不派人,不设厂,只做专利授权和培训计划。等战争结束,再重新评估。这样可以吗?”
几个理事互相看了看。威舍没有再说话。最后,一份折中的备忘录被通过了。它没有派人的条款,但打开了专利合作的口子。
科勒在会后独自走回办公室。他关上门,从抽屉里取出一瓶白兰地,倒了一小杯。他望着窗外耶拿的夜色,心里比谁都清楚:蔡司最好的技师,将来一定会在亚洲。
六月五日,柏林,南洋共和国大使馆。
周民、陈锦年和陈汉昇再次碰头。这次多了一个人,是从坤甸派来的特使,名叫赵远樵,五十岁上下,原先是南洋理工学院工程系主任,如今负责人才招募工作的技术评估。
“第一批协议,已经有些眉目了。”陈锦年把一叠文件放在桌上,“罗尔巴赫签了。福克那边,样机合同也基本谈妥,人员培训等战后。布罗姆·福斯还在磨,但鲁格私下已经愿意给我们做技术顾问。”
“蔡司那边呢?”赵远樵问。
“签了一个专利合作备忘录,没有人。但科勒私下说,等局势明朗了,我们可以带走几个人。”陈锦年说。
“容克呢?”周泽民问。
“他还没点头。”陈锦年说,“这个人很硬。他觉得自己还能在德国把项目做下去。容克在军方还有一批支持者。除非德国真的垮了,否则他不会走。”
陈汉昇接话:“军统这边已经在他工厂周围布了人。不是为了控制他,是为了保护他。
战后要是发生动乱,英法美的人想把他的图纸和设备带走,我们得比他们快。容克不肯走没关系,但绝对不能让他落到别人手里。”
赵远樵点头:“他手下的团队也要盯住。特别是那几个做全金属结构和波纹蒙皮的工程师。就算容克本人以后不合作,这些人也要尽量争取。”
“已经在做了。”陈汉昇说,“每个关键人物的家里,我们都有人接触过。有的愿意谈,有的不愿意。不愿意的,就慢慢来。”
“关于军工企业的人,还查到了什么?”赵远樵问。
陈汉昇拿出一份加密名单:“克虏伯的装甲冶金团队,已经被英法军情部门盯上。我们的人发现,有两个英国人在埃森活动。
专门找那些跟坦克装甲有关的冶金工程师。美国人则在柏林大学和哥廷根大学挖人,主要找物理学家和化学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