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万转过身,面朝着涅瓦大街的方向。“我们在这里站着,工厂的铁门不会自己打开。我们在这里喊,沙皇听不见。我们要让彼得格勒听见,让整个俄国听见!”
他迈开了步子。身后的人群像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推动着,跟着他一起走上涅瓦大街。
雪还在下。涅瓦大街两侧的店铺都关着门,橱窗里空空荡荡,有些橱窗玻璃已经被砸碎了,碎玻璃碴混在积雪里,在阴沉的天光下闪着冷冷的光。
面包店门口排着长队,队伍里大部分是女人和老人,裹着头巾和破旧的军大衣,在风雪中瑟瑟发抖。
一个老妇人从队伍里走出来,拦住伊万的去路。她的头巾下面露出几缕灰白的头发,脸上的皱纹像被刀刻出来的,手里攥着一个空的面粉袋。
“你们是普梯洛夫工厂的?”老妇人的声音在风中颤抖,“你们罢工了?你们知道我等面包等了多久吗?
从昨天晚上八点就在这里排队。到现在,面包店说面粉用完了,今天不卖面包了。面粉用完了!在俄国,面粉用完了!”
伊万停住脚步。他看着老妇人手里那个空荡荡的面粉袋,那是用粗麻布缝的,上面还印着“帝国粮食供应局”的字样。
袋子是空的,像一面投降的旗帜在风中飘动。
“我们也没有面包,”伊万说,“所以我们才罢工。”
“罢工有什么用?”老妇人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你们罢工,工厂就停工,你们就没工资,你们就更没钱买面包!面包店不会因为你们罢工就凭空变出面粉来!
我儿子在前线死了两年了,我连他埋在哪里都不知道。我在这个面包店门口排了两年的队,现在他们告诉我面粉用完了!”
她说不下去了。她把空面粉袋按在脸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但没有发出声音。雪落在她灰白的头发上,很快就化成了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雪水还是眼泪。
伊万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黑面包,那面包硬得像石头,表面泛着灰绿色的霉斑。
这是他昨天省下来的半份口粮,原本打算留给今天中午吃的。他把面包塞进老妇人手里。
老妇人低头看着手里那块发霉的面包,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用一种奇怪的平静语气说道:“不用了。你留着吧。我已经排不动了。”
她把面包还给伊万,转身慢慢走回了排队的人群里。队伍里的人给她让出一个位置,她重新站在队伍末尾,像一块石头沉入了泥沼。
伊万攥着那块发霉的面包,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工人们,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拽出来的。
“去冬宫。”
队伍在涅瓦大街上继续前进。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他们的行列。从维堡区来的纺织女工,她们的围裙上还沾着棉絮,手指被纺纱机磨得红肿。
从纳尔瓦区来的钢铁工人,他们的帆布工作服上烫出了无数个小洞,那是钢水飞溅留下的印记。
从瓦西里岛来的码头工人,他们的肩膀因为常年在肩上扛货而歪斜,手掌上结着厚厚的老茧。
女人走在队伍的边缘,有些人抱着孩子,那些孩子的脸颊被冻得通红,嘴唇发紫,但没有哭。也许他们已经饿得没有力气哭了。
“要面包!”人群中有人喊道。
“我们要面包!”更多的人回应。声音在涅瓦大街的建筑物之间回荡,惊起了一群在屋顶上缩着脖子的乌鸦。
“要和平!”
“我们要和平!”
“打倒战争!”
“打倒沙皇!”
警察出现在涅瓦大街与利特伊内大街的交叉口。他们排成两列横队,穿着厚重的灰色大衣,腰间挂着警棍和手枪,肩上扛着莫辛-纳甘步枪,枪口指向正在逼近的人群。
一个骑警中尉骑在一匹栗色马上,马蹄在雪地里不安地刨着。他举起扩音器,声音在风雪中失真而刺耳。
“停止前进!根据帝国战时法令,未经批准的集会属于非法行为!立即解散,返回各自的居所!否则将依法使用武力!”
人群没有停。伊万走在最前面,他的身后是普梯洛夫工厂的工人们,再后面是维堡区的女工、纳尔瓦区的钢铁工人、瓦西里岛的码头工人。
队伍现在已经不是几千人了,而是上万,甚至更多。
涅瓦大街从一边的人行道到另一边的人行道,全部被人群填满。
临街建筑的窗户被打开,居民们探出身子,有人往队伍里扔面包,有人挥舞着红布,有人只是默默地看着。
骑警中尉看着越来越近的人群,额头上渗出了汗珠。汗水流进他的眼睛里,他用戴着手套的手背擦了一下。
他的马在向后退,马蹄在雪地上打滑,缰绳在他手里绷得像琴弦一样紧。
“第一次警告!”他对着扩音器喊道,“立即停止前进!”
人群继续推进。伊万已经走到了离警察队列不到二十步的地方。他能看清前排警察的脸了。
那些脸上有恐惧,有犹豫,有不安。有个年轻警察,看上去不超过二十岁,脸上的青春痘还没褪干净,端着步枪的手在发抖。
“第二次警告!”骑警中尉的声音变了调。
伊万没有停。他身后的工人们也没有停。
“开枪!”骑警中尉拔出了手枪。
前排的几个警察举起了步枪。枪声在涅瓦大街上炸响,但不是所有警察都开了枪。
有些人朝天空放枪,有些人故意打偏,子弹打在人行道上的花岗岩路沿上,溅起碎石和火花。
但那个年轻警察没有打偏。
他的子弹击中了伊万·彼得罗维奇·库兹涅佐夫。
子弹从伊万的左胸穿入,在他的羊皮袄上留下了一个焦黑的小洞。他的身体僵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胸前的弹孔,然后慢慢地倒了下去。
他的背落在雪地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声响。雪落在他的脸上,不再融化。
人群在那一瞬间陷入了死寂。
然后,站在伊万身后的一个普梯洛夫工厂的钳工学徒,十七岁的谢尔盖·米哈伊洛维奇·安东诺夫,弯下腰去,从伊万的手里拿过了那块发霉的黑面包。
他看了那块面包一眼,然后猛然转过身,对着身后的人群举起了面包。
“他们用子弹喂我们!”谢尔盖的声音还是少年特有的尖利,带着哭腔,但音量足够让半个街区都听到。
“德国人用坦克打我们的兵,沙皇用子弹打我们!我们在给他们造枪造炮造子弹,他们用我们造的子弹打我们!”
“打倒沙皇!”人群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这吼声不是一个人喊出来的,而是成千上万人同时爆发出来的。
人群冲向了警察队列。警察的阵线在接触到人群的那一刻就碎了。骑警中尉的马被惊得人立而起,把他摔下马来,然后踩着他的后背跑了。
那个开枪打死伊万的年轻警察站在原地没动,他的步枪还在手里,枪口还冒着淡蓝色的烟。
他愣愣地看着人群朝他涌来,双腿像钉在地上一样无法挪动。
谢尔盖第一个冲到他面前。少年的脸上还挂着眼泪,拳头攥得发白。但他没有打那个年轻警察。
他只是盯着对方的眼睛,然后把手里那块发霉的黑面包塞进了年轻警察的军大衣口袋里。
“吃吧,”谢尔盖说,声音沙哑而冰冷,“你也是俄国人。你家里也有老婆孩子在排队等着吃面包。吃吧。”
谢尔盖转过身,继续跟着人群向前走去。年轻警察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口袋里那块发霉的黑面包,突然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上,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这是1917年3月8日,俄历二月二十三日,彼得格勒二月革命的第一天。
到了第二天,3月9日,罢工和示威的规模扩大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彼得格勒全市的工厂几乎全部停工。
二十多万工人走上街头。面包店被抢了,警察局被烧了,监狱的大门被撬开了。
维堡区的宪兵营房在中午时分被一群女工用从工地上搬来的铁管和砖头攻破了,宪兵们从后门逃走,武器库被洗劫一空。
女人们扛着缴获的步枪在街上游行,枪托上还贴着宪兵队的封条。
驻扎在彼得格勒的卫戍部队接到了镇压的命令。沃伦斯基近卫团的一个营在上午被调到了涅瓦大街,试图驱散聚集在喀山大教堂前的人群。
营长命令士兵们朝天鸣枪示警,然后向人群推进。士兵们勉强执行了命令,但在推进了大约五十步之后,前排的士兵开始放慢了脚步。
一个示威的纺织女工从人群里走出来,朝士兵们走去。
她穿着沾满棉絮的围裙,头上包着一块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头巾,她摊开双手,示意手里没有武器。
“你们要朝我开枪吗?”她喊道,声音在喀山大教堂的柱廊下回荡,“我的儿子在波兰被德国人打死了。我的丈夫在沃伦尼亚被德国人打死了。
现在你们要打死我吗?你们要打死一个俄国母亲吗?开枪吧!反正我已经没有可以失去的东西了!”
她撕开围裙,露出干瘪的胸脯,站在士兵们的枪口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