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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一四年十月六日,坤甸,总长府。

南半球的十月已是春末,坤甸港的海风裹着湿热的水汽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办公桌上的文件哗哗作响。

刘志俊没有去按那些文件,他的目光钉在面前两份刚刚送到的报告上,脸色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

两份报告并排摊在桌面上。左边那份,封面印着南洋共和国外交部的金色徽章,右上角标注“绝密·急件”。

桌旁站着三个人。外交部长唐绍仪,军统局局长罗大岩,国防部长刘明云。三个人的表情一个比一个凝重。

“老唐,你先说。”刘志俊没有抬头。

唐绍仪翻开外交部的报告,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总长,驻东京大使馆连续发回三封加急电报,汇总情况如下。”

“自九月中旬起,日本国内舆论对黄海事件的炒作持续升级。以《朝日新闻》、《万朝报》为首的各大报纸。”

“统一口径将加藤定吉的黄海撤退定性为‘海军耻辱’、‘帝国之耻’,并将矛头直接指向我们南洋共和国。”

“措辞方面,‘南洋羞辱帝国’、‘南洋欺人太甚’、‘血债血偿’等煽动性用语频繁见报。”

“我们驻东京的新闻参赞分析认为,这不是报纸自发行为,而是日本军部有组织有计划的舆论动员。”

“随着舆论升温,针对我国在日公民和机构的暴力行为迅速蔓延。九月十九日,神户领事馆遭数百名暴徒围攻,一楼被砸毁,人员撤至二楼才得以保全。”

“九月二十一日,东京大使馆遭围困,围攻人数超过三千,使馆门窗全部被毁,暴徒在现场焚烧我国国旗。”

“截至昨天,大阪、横滨、名古屋三地的华人商铺、仓库、会馆共发生十余起打砸纵火事件,侨民受伤人数仍在统计。”

“日本警方在多数现场采取消极观望态度,部分地区甚至是在暴徒散去后才抵达。”

他翻到最后一页,声音微微提高了半度:“我方已三次向日本外务省发出正式抗议照会,措辞一次比一次严厉。但是日方的回复都是同一句话,‘正在调查,将采取适当措施’。”

“驻东京大使馆参赞陈友仁在最新一封电报末尾加了一句:‘日方已实质上丧失保护外国外交机构与侨民的意愿与能力,请国内做好最坏打算。’”

唐绍仪合上文件,退后一步。

办公室里沉默了几秒。刘志俊把那封电报的原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陈友仁在使馆被围困三天之后发回的电报措辞依然克制。

但“最坏打算”这四个字从他笔下出来,说明东京的局势已经到了什么地步。

“老罗。”刘志俊转向罗大岩,“你的。”

罗大岩上前一步,翻开军统局的绝密档案夹。他的手指压在文件第一页上,声音平稳,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出了他语调深处绷紧的弦。

“军统局东京站,编号1914-10-05-001。密级:绝密。消息来源:打入近卫师团内部的情报员,代号‘剑鱼’。以下为情报正文。”

“一,九月三十日夜,近卫师团激进派军官在练马区废弃道场召开秘密会议,参会者约四十人。”

“涵盖步兵第一联队、步兵第二联队、骑兵第一联队、工兵第一中队、野战炮兵第一大队等多个单位的骨干军官。”

“会议通过了政变纲领三条:逼迫保守派高层政客全体下野、处决一批被定性为‘叛国罪人’的中层官员作为替罪羊、严禁波及海军。”

“二,会议明确,政变最高指挥者并非近卫师团内部任何一名军官,而是元老山县有朋。”

“山县通过其亲信宇都宫太郎全程操控政变计划的制定、串联和实施节奏。所有行动纲领、目标名单、红线禁令,均出自山县有朋本人授意。”

“三,情报员‘剑鱼’确认:山县有朋对政变的核心指示是,‘只许换人,不许杀人’。高层政客一个不杀,只逼下野、软禁;中层替罪羊可以处决。”

“作为基层宣泄情绪的出口;海军完全不动,一根指头都不能碰,以免打击对外战争能力。”

“‘剑鱼’在报告末尾附言:‘山县有朋的目的不是革命,是换人。高层人换完之后,整座帝国的军政机器,将被激进派完整接管,对外战争的节奏只会加快,不会放缓。’”

罗大岩合上档案夹。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这次沉默比刚才更长,更重。刘明云第一个打破沉默,他的声音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语。

“山县有朋。这老东西,二十年前甲午战争的时候,他是第一军司令官。日俄战争,他是参谋总长。现在他八十六了,还在玩这一手。”

“他在替日本这辆车换挡。”刘志俊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地板里,“可以说,山县有朋换的不是人,是日本未来的国策。”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的远东地图前面。手指先是点在东京的位置上,然后缓缓向西移动,划过朝鲜半岛。

落在东北和山东。“山县有朋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动手?不是因为黄海。黄海只是一个引信。”

“山县有朋换人的真正的原因是,日本的扩张道路,已经被彻底堵死了。”

他的手指在朝鲜半岛上画了一个圈。“朝鲜半岛。日本控制了朝鲜,但朝鲜半岛贫瘠多山,资源匮乏,养不起一个帝国的胃口。日本要发展,要扩张,要市场和原料产地,只有三条路。”

手指向北移动,落在东北。“第一条,东北。但是我们在东北驻扎着第一集团军,三个步兵师,一个装甲师。日本人之前在这里碰得头破血流,不敢再动。”

手指向南移动,落在山东。“第二条,山东。青岛刚刚归属我们,胶济铁路、山东半岛,在我们手里还没有捂热,但对日本人来说,这条路也已经被堵死了。”

刘志俊手指继续南移,“第三条,然后就是华东,这里,魔都,基本上是列强的殖民地,民国对外的窗口,还有基本盘。”

“日本要对华东动手,第一,列强绝对会干预,哪怕他们深处战争。而且要吞并这里,就是全面战争,他们暂时没有这样的国力!”

刘志俊手指最后向南移动,落在广阔的海面上。

“第四条,海上南下。从台湾、琉球、向菲律宾,东南亚。但这条路更走不通,我这里被瓜分完了,印度支那是法国的殖民地。

“菲律宾是美国殖民地,其他是我们南洋共和国的领土,日本联合舰队连出家门都要掂量掂量。”

他转过身,看着在座的三人。“四条路,全被堵死了。日本的扩张基因在骨子里,从甲午年就生根了。一个四面环海的岛国,资源贫乏,市场狭小,不向外扩张就养不活自己。”

“以前,大清是它嘴边的肥肉,它咬一口辽东,咬一口台湾,咬一口朝鲜,每一口都吞得下去。但现在呢?大清倒下了,取而代之的,是我们坐在这里。”

他的声音骤沉。“我们堵在它每一条出路的口子上。朝鲜在它手里,但朝鲜只不过是一道狭长的走廊,走廊尽头的每一扇门都锁着,东北之门、山东之门、海上之门,全是我们和列强上的锁。”

“山县有朋看得很清楚。他要换人,彻底发动战争机器,然后来砸我们和列强上的这道锁。”

刘明云的眉头皱得能夹碎一颗核桃。他走到地图旁边,站在刘志俊身旁,双臂交抱,目光在东北和日本列岛之间反复扫视。

“总长的判断,我毫无保留地认同。朝鲜是日本唯一的殖民地,但朝鲜只是一块跳板。跳板的存在意义,是跳到更大的舞台上去。”

“现在舞台被我们占着,跳板就成了鸡肋,食之无肉,弃之可惜。日本砸不开我们的锁,它的跳板就等于一块死地。山县有朋这把刀,迟早要砍过来。”

唐绍仪推了推眼镜,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两下。“但国际形势对日本并不完全有利。英日同盟还在,英国人不会坐视日本单方面对南洋开战。”

“英国远东舰队在新加坡停着,他们的经济利益和我们深度绑定,英国人疯了才会让日本破坏自己在南洋的贸易根基。”

“老唐,你说得不错,但你说的前提是,英国还是过去那个英国。”

刘志俊走回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抽出一份军统局一个月前递交的欧洲战局评估报告,翻到第一页,念了一段。

“一九一四年九月,马恩河会战结束后,西线转入堑壕对峙。德军与英法联军互有攻守,消耗巨大。”

“英国远征军的兵力在三个月内损失近半,不得不开始大规模征召本土新兵。英国工业体系尚未完全转入战时状态,军需物资严重依赖外购。”

“其中,橡胶、锡矿、石油、药品等战略物资主要从南洋共和国进口,军火装备部分来自南洋,部分来自美国。”

他把报告合上。“英国现在不是在远东当警察的时候了。它被德国咬住了一条腿,另一条腿陷在西线的泥里。在远东,英国人只想维稳,不想惹事。”

“如果日本在南洋动了手,英国最可能做的不是帮我们,也不是帮日本,而是在新加坡关起门来看戏,等我们两败俱伤再去捡便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