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左边的年轻人开口了。他叫内德利科·查布里诺维奇,二十出头,脸很白,眼睛很亮,说话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兴奋。
“武器呢?”
“手枪,炸弹,都有。”普林西普说。“从塞尔维亚军方仓库里拿出来的,比利时的勃朗宁手枪,塞尔维亚自产的炸弹。”
“你负责扔炸弹,我负责手枪补枪。炸弹一响,人群会乱,车队会停。只要车队停了,我就有把握。”
第三个男人一直没有说话。他年纪最大,四十多岁,满脸络腮胡,手指关节粗大,像常年干体力活的人。他叫达尼洛·伊利奇,是这次行动的本地联络人。
“你们做完之后,怎么脱身?”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沉。
普林西普看了他一眼。“不脱身,氰化钾。每人一粒。做完就吞。”
伊利奇沉默了几秒。“你们家里人呢?”
“家里人会被告知,我们是在为塞尔维亚民族的解放而牺牲。”
普林西普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父亲会理解的。”
查布里诺维奇的手指抖得更厉害了。普林西普伸手按住他的手,用力握了一下。
“内德利科,怕不怕?”
查布里诺维奇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慢慢稳住了。“不怕。”
普林西普松开手,把那杯凉透的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咖啡渣沾在他嘴唇上,他没有擦。
“六月二十八日。”他把杯子放下。“那一天,斐迪南大公会在萨拉热窝检阅奥匈帝国陆军在波斯尼亚的军事演习。那些士兵,那些大炮,那些军旗,全是为了向塞尔维亚示威。”
“奥匈帝国想把波斯尼亚永远变成他们的殖民地,想把我们塞族人变成他们的臣民。斐迪南大公,就是这一切的象征。”
他看着桌上那张地图,目光停在拉丁桥的位置上。
“六月二十八日,我们要让全世界知道,塞尔维亚人不会跪下。”
伊利奇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桌上那张地图折好,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地图我收着。你们从现在起,不要再来这家咖啡馆。换地方,换名字,换身份。武器,我会在六月二十七日晚上送到你们住的地方。”
“在那之前,你们就是两个从贝尔格莱德来萨拉热窝找工作的年轻人。记住了?”
普林西普和查布里诺维奇点了点头。
三个人站起来,依次走出咖啡馆。普林西普最后一个走。他在门口停了一步,抬头看了看贝尔格莱德五月的天空。
天很蓝,几朵白云慢慢移动着。远处,萨瓦河和多瑙河交汇的地方,水面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看了几秒钟,然后低下头,把旧西装的领子竖起来,走进了窄巷子的阴影里。
……
一九一四年六月一日,坤甸,外交部。
唐绍仪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一摞印刷精美的邀请函。邀请函的封面是南洋共和国的金龙徽记。
烫金的龙身在深红色的底上盘绕,龙眼是一粒极小的人造红宝石。翻开封面,内页用英文和法文双语写着:
“南洋共和国国防部荣幸地邀请贵国派遣军事观察员,出席定于一九一四年六月二十六日在坤甸特别军事演示区举行的新型陆军及航空兵装备实战化演示。
演示科目包括:新型履带式装甲突击车辆对筑垒地域的突破作战、新型高速战斗机及侦察机的对地攻击与战场侦察演示。
演示结束后,将安排受邀观察员亲身体验部分出口型装备。
南洋共和国期待与贵国共同探讨现代军事技术发展的新方向。”
落款是南洋共和国国防部长刘明云的亲笔签名,旁边盖着国防部的钢印。
唐绍仪把每一份邀请函都检查了一遍,确认名字、头衔、国名没有错漏,然后装进对应的外交邮袋里。
德国、奥匈帝国、英国、法国、俄国、意大利、荷兰、西班牙——八份邮袋,依次码在桌角。
“都发出去了?”刘明云推门进来。
“今天下午全部发出。”唐绍仪把最后一个邮袋封好。“各国外交邮袋,走最快的航线。预计一周之内,所有受邀国的武官都能收到。”
刘明云在沙发上坐下,拿起一份多余的邀请函翻了翻。“日本人那边,有没有动静?”
“有。”唐绍仪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翻开。“日本驻坤甸公使馆,过去一周通过非正式渠道询问了三次。”
“第一次是通过荷兰人转述,第二次是公使馆的参赞直接找到外交部一个科员探口风,第三次是他们的武官在坤甸码头上‘偶遇’了军统局的人。”
“怎么回复的?”
“按既定口径。本次演示展示的均为欧洲客户需要的订购型号,与贵国战略需求匹配度有限。如需了解南洋军备,欢迎另行安排双边交流。”
刘明云笑了一下。“‘另行安排’。这个另行安排,大概要安排到猴年马月了。”
“外交部的大门永远敞开。”唐绍仪推了推眼镜,脸上的表情很正经。“但门槛的高度,由我们定。”
刘明云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坤甸港,六月的阳光把海面照成一片耀眼的蓝色。
堆场上的集装箱一排一排地码着,像一排排巨大的积木。龙门吊的吊臂在阳光下缓缓移动,吊着一个二十多吨重的铁箱子,稳稳地放到“南海之星”号的货舱里。
“港口改造,完工了?”他问。
“上周全部完工。”唐绍仪走到他旁边。“周海山交的工。码头岸线一千二百米全部加固,堆场八万平方米全部硬化,龙门吊装了六台。”
“第一批集装箱,一万两千套,全部到位。二十条主力远洋货轮的改造也全部完成。‘南海之星’号昨天装了第一批集装箱,从装船到封舱,七个半小时。”
“七个半小时。”刘明云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以前是七十二小时。”
“对。”唐绍仪说。“总长说,这是革命。”
两个人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看着港口的方向。龙门吊还在移动,集装箱还在装船,烟囱冒着白烟,在风里拉成一条一条的斜线。
……
一九一四年六月八日,东京,参谋本部。
海军军令部长岛村速雄中将把手中的信函重重地拍在桌上。信函是日本驻坤甸公使馆发来的,全文只有一页纸,但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
“南洋共和国六月二十六日军事演示,受邀国名单如下:德国、奥匈帝国、英国、法国、俄国、意大利、荷兰、西班牙。”
“八国,十一人。大日本帝国未在受邀之列。美国亦未受邀。公使馆通过非正式渠道询问,对方答复称‘演示装备与贵国战略需求匹配度有限’。实为托词。”
办公室里站着五个人。陆军参谋次长明石元二郎中将,海军省军务局长加藤宽治少将,外务省亚洲局局长芳泽谦吉,以及两个情报参谋。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八国。连荷兰和西班牙都邀请了,就是不请我们。”
明石元二郎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刀锋。“荷兰人的殖民军,连一支像样的野战炮兵都没有。西班牙人自从美西战争之后,海军连一条无畏舰都没有。”
“就连他们都收到了邀请,而我们——大日本帝国,东亚最强的海陆军国家——被拒之门外。”
芳泽谦吉推了推眼镜。“外务省分析,南洋共和国此举,核心原因有二。第一,他们把我们视为潜在的战略竞争对手,不愿意向我们开放核心军备技术。”
“第二,他们即将在欧洲爆发的大战中保持中立并大规模出口军火。他们担心我们仿制他们的装备,然后以更低的价格抢占亚洲市场。”
“仿制?”加藤宽治冷笑了一声。“他们自己十几年前不也是靠仿制起家的吗?从法国买火炮技术和冶金技术,然后仿制。从德国买280毫米舰炮,拆开了仿制。”
“从英国买机器机床,拆开了仿制。现在他们翅膀硬了,倒防起别人仿制他们了。”
“问题不在这里。”岛村速雄把信函拿起来,又看了一遍。“问题是,他们这次演示的装备,履带式装甲突击车辆、高速战斗机,到底是什么东西,我们一无所知。”
“军令部的情报网,在南洋共和国境内几乎完全失效。他们的军工厂全部设在婆罗洲内陆,外围有三道警戒线。”
“核心区域只有南洋本土技术人员才能进入。我们派去的间谍,最好的一个也只混到了造船厂外围的搬运工,看到的全是民用货轮。”
他放下信函。
“各位,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军事演示。南洋人花了这么大的力气搞保密,连美国和日本都拒之门外,说明他们要展示的东西,不是常规装备。”
“如果我们连看都看不到,等欧洲人买了他们的装备、用在了战场上、积累了实战经验,我们还在用日俄战争时期的老思维打仗。”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