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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志俊用手指在图上沿着码头岸线画了一条线。

“周海山,码头改造,分三重。”

“第一重,码头主体岸线加固。原有老旧码头的承重桩基,全部加密加固。岸面混凝土拆除重铺,加厚到能承载重型龙门吊和满载集装箱卡车。”

“核心作业泊位宽度拓宽,大型吊装设备作业半径要留足。”

“第二重,堆场全域翻新。拆除现有简易露天零散货棚。分区新建封闭式标准化中转仓储堆场——重箱区、空箱区、待装区、中转区。”

“分区明确,互不交叉。地面做防渗防沉降硬化处理。规划专用叉车通行环形车道。预留空箱多层堆叠存放场地。配套夜间高亮照明和风雨遮挡全覆盖设施。”

“第三重,吊装设备批量更新。淘汰老旧手摇吊和小型悬臂吊。”

“批量采购重型轨道式龙门吊、移动式港口专用龙门吊、四驱港口平衡重叉车。全部沿码头岸线定点排布,形成全自动机械化吊装流水线。”

他转过身,看着周海山。

“这三重改造,给你三十个工作日。同步交叉推进,三班倒不停工。钢材、水泥、设备,郑清廉那边优先供应。”

“人手,李福祥从内政部调建设局支援。每日改造台账、物料清单、验收标准,当天上报国务中枢。超时追责,优质评优。老周,有没有问题?”

周海山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总长,三十个工作日,我做得到。但有一个前提——龙门吊等重型设备,必须按时到位。如果设备拖了,码头改造完了也是空架子。”

刘志俊看向郑清廉。郑清廉点了点头。“重型龙门吊的制造,南洋重工做得了。图纸我们有,多年前从德国克虏伯引进过港口起重设备的技术资料,消化得差不多了。”

“我回去就安排生产,跟码头改造同步推进,保证不拖后腿。”

刘志俊最后看向温子邵。

“老温,船舶适配改造。你刚才说,一条船七到十天,不动主体结构,只改舱内布局。三十个工作日之内,第一批核心远洋货轮——挑二十条最常跑欧洲航线的——全部改完。能不能做到?”

温子邵翻开笔记本,在上面快速写了几笔,然后抬起头。“二十条船,分批错峰改造。不进坞,在码头泊位上做内部改动。”

“每条船七天,四条船同时改,第一批八条半个月交,第二批十二条一个月内交。船期调度我跟航运公司协调。能做到。”

“好。”刘志俊走回主位,双手撑在桌沿上。

“箱子,二十天出第一批成品。港口改造,三十个工作日完工。船舶改造,二十条主力货轮一个月内改完。三项工程同步交叉推进,工期严格卡死。”

他的目光从四个人脸上依次扫过去。

“诸位,这不是一次普通的港口翻新。南洋共和国的远洋商贸,从此要跟过去几千年的人工装卸方式彻底告别。”

“从此以后,坤甸港的万吨货轮装卸时间,不是七十二小时,是十二小时以内。货物破损损耗率,不是百分之八点七,是百分之零点三以下。”

“单港月度运力有效利用率,不是不足五成,是九成以上。”

他顿了顿。

“到那时候,从坤甸到汉堡,我们的货轮比任何国家的船都装得快、跑得勤、损耗低。欧洲人的订单,会排着队往南洋飞。”

“美国的港口?他们的装卸工艺还在人扛绳索绑的阶段。等他们反应过来,开始学我们的时候,我们的集装箱已经成了全球远洋航运的标准。”

他拿起桌上那张手绘的铁箱子草图,举起来。

“这个铁盒子,会改变世界海运的规则。而这个规则,由我们南洋共和国来定。”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周海山第一个开口了。“总长,我老周在码头上干了二十年,天天看着那些苦力扛货扛得腰都直不起来,天天看着货主为了一批受潮的橡胶拍桌子骂娘。”

“说实话,我一直觉得码头就是这样,改不了。今天听您说完——能改。而且必须改。港口改造的事,我领了。三十个工作日,交一个全新的坤甸港出来。”

郑清廉第二个开口。“集装箱的量产,公私合营模式我认可。回去我就安排筛选民企、下发图纸。二十天之内,第一批箱子一定摆在码头上。”

温子邵第三个开口。“船舶改造,技术上没有障碍。二十条主力货轮,一个月之内改完。船期调度我去协调。”

李福祥最后一个开口。他没有说豪言壮语,只是推了推眼镜,说了四个字。“内政兜底。”

刘志俊看着这四个人。一个管港口,一个管工业,一个管造船,一个管内政。这四个人,就是南洋共和国远洋商贸革命的主力。

“好。”他把草图放下。“散会。各部门连夜草拟执行细则。从明天开始,坤甸港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条船、每一个铁箱子,都要动起来。”

四个人站起来,敬了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周海山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手绘的草图。

铁箱子,六米长,两米四宽,两米六高,四个角带加固件,底部有卡槽,顶部有锁扣。简单得像小孩子画的积木。

但他知道,凭借这个简单的铁箱子,会把坤甸港从远东第一堵港,变成真正的远东第一港。

他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刘志俊一个人。

他把那张草图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枚南洋共和国的国徽章——红色底,金色龙——沾了一点印泥,在草图右下角盖了一个戳。

戳印很小,但很清晰。

金龙盘绕,下面一行小字——“南洋共和国。1914年1月12日。绝密。”

他把草图折好,装进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用蜡封了口,然后在封面上写了一行字——“集装箱专项工程·001号令”。

他把档案袋锁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坤甸港,暮色正在沉下去。港口的灯火开始亮起来,苦力们还在跳板上排着长队,油布还在海风里猎猎作响,货船还在锚地里排队等着。

这样的景象,很快就要成为历史了。

他拉上窗帘,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很安静。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咯吱咯吱的。他走到楼梯口,墙上挂着一幅坤甸港的全景照片,是两年前拍的。照片里,港口一片繁忙,苦力们扛着货,船冒着烟,堆场上的橡胶捆堆得像小山一样。

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这就是繁荣。

他在照片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下楼梯。

外面的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味和铁锈味。远处,造船厂的方向,龙门吊上的红色警示灯在夜空中一闪一闪的。更远的地方,南海的潮水正在上涨,一浪一浪地拍打着防波堤。

一个多月后,第一批铁箱子将从民营工厂的生产线上下来,摆到坤甸港的堆场上。那时候,码头上的苦力们会围过来看,不知道这些大铁疙瘩是干什么用的。

等他们看到吊机把整个铁箱子吊起来,稳稳地放到船上,几十分钟装满一船货的时候,他们就会明白,他们的肩膀,从此解放了。

而那些靠人扛货的港口,从利物浦到汉堡,从纽约到新加坡,会突然发现,自己的装卸速度比别人慢了好几天。不是慢一点,是慢一个时代。

……

一九一四年一月十五日,坤甸。

工业部长郑清廉的办公室里,墙上新挂上去的南洋工业分布图旁边,又多了一张表。

表上列着十五家民营钢铁加工企业的名字、地址、设备清单、产能数据。每一家都是他亲自带人筛查过的,资质齐全、重工设备达标、无违规前科。

他站在表前面,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浓茶。窗外,坤甸的天空灰蒙蒙的,雨季还没完全过去,空气里拧得出水来。

“部长,十五家企业的负责人都到齐了。”秘书推门进来。

“让他们去会议室等着。我马上到。”

郑清廉把茶杯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沓图纸。图纸是工业部技术司这段时间,连夜赶出来的,标准化集装箱的箱体结构图、角件铸造图、锁扣装配图、防腐涂装工艺规程。

每一张都盖着红色的“绝密”章,右下角印着南洋工业部的编号。

他把图纸装进牛皮纸袋里,用蜡封了口,然后夹在腋下,走出办公室。

会议室里坐了十五个人。都是南洋本土民营钢铁加工企业的老板或厂长,有做船舶分段配套的,有做建筑钢结构的,有做矿山机械的。

这些人当中,年纪最大的已经快六十了,头发花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

年纪最轻的才三十岁出头,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领带系得规规矩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