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尔伯画了几笔,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奥维尔。
“奥维尔,你还记不记得,一九零五年,我们在霍夫曼牧场试飞‘飞行者三号’的时候,有一次机翼蒙皮在空中被风吹开了一个口子?”
奥维尔笑了。“当然记得。那次是你飞的。降落之后,你脸色发白,跟我说,如果口子再大一点,整块蒙皮都会被掀掉,飞机就完了。”
“后来我们改了蒙皮的缝合方式。”威尔伯说。“从单排缝线改成了双排交叉缝线,蒙皮的强度提高了一倍。这个工艺,我们现在还在用。”
他走到墙边,从一堆旧图纸里翻出一张泛黄的纸。纸上画的是双排交叉缝线的示意图,线条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看清楚。图纸的右下角有一个日期——一九零五年九月十七日。
“这个工艺,用在出口版上。”威尔伯把图纸递给奥维尔。“欧洲人的飞机蒙皮,到现在还在用单排缝线。他们的飞机速度慢,单排缝线够用了。”
“但我们的出口版速度超过二百公里,单排缝线撑不住。用双排交叉缝线,虽然会重一点,但安全。”
奥维尔接过图纸,看了看,然后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我跟缝纫车间说。”
威尔伯走回绘图板前面,继续画图。画了一会儿,他又停下来。
“奥维尔,你说,总长为什么要让我们跟冯如合作?”
奥维尔放下笔,想了想。“因为欧洲人要打仗了。南洋需要卖飞机给他们,一家公司的产能不够,两家公司一起做,产能才能上去。”
“不只是产能。”威尔伯说。“总长让我们合作,还有一个原因——他怕我们任何一家独大。南霍伊和南洛马,分开是两家公司,合在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航空工业体系。”
“但如果一家独大,另一家被挤垮了,这个体系就瘸了一条腿。总长要的不是一家最强的飞机制造公司,他要的是一支完整的航空工业力量。这支力量,两条腿都要结实。”
奥维尔沉默了一会儿。“威尔伯,你后悔来南洋吗?”
威尔伯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绘图板上的蒙皮展开图,铅笔停在手里。
“一九零三年,我们在美国做飞行表演。那时候,全美国的人都为我们疯狂。州长、将军、科学家,排着队来看我们飞。”
“我跟你说,奥维尔,那时候我觉得,我们马上就要成为全世界最富有、最出名的人了。”
他顿了顿。
“然后欧洲人开始自己造飞机。然后我们发现,出名是一回事,活着是另一回事。他们虽然追捧我们,却不给我投资,那有什么用?”
他把铅笔放下,转过身。
“总长不一样。他请我们来南洋,不是为了学我们的技术,是为了让我们在这里扎根。”
“他给我们钱、给我们地、给我们人,不干涉我们怎么设计飞机,只告诉我们他需要什么样的飞机。”
“在南洋,我们是造飞机的人,不是表演给别人看戏的人。这一点,任何一个人都给不了我们。”
奥维尔点了点头。他低下头,继续画机身结构图。
威尔伯转过身,面对着墙上那些飞机的照片。他的目光从“飞行者”移到布雷里奥,从布雷里奥移到索普威斯,最后停在冯如的“雨燕”上。
“雨燕”是南洛马去年推出的运动机,单座,下单翼,流线型的机身,速度超过两百二十公里每小时。
只是可惜,雨燕没有竞争过南霍伊,最终,南霍伊的飞机上了那艘改装的航母上,那天晚上,他回到办公室,把“雨燕”的照片钉在墙上,钉在“飞行者”旁边。
“奥维尔,”他忽然说,“等‘飞鹰’项目结束,我们重新做一款飞机。不比南霍伊差的那种。”
奥维尔抬起头,看着哥哥的背影,笑了一下。“好。”
三月五日,坤甸,陆军航空兵司令部。
刘钟黎的办公室在司令部二楼,窗户正对着机场的跑道。跑道上停着几架飞机——两架南霍伊的“雨燕”运动机,一架南洛马的“信天翁”教练机。
刘钟黎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冯如和威尔伯联合提交的“飞鹰”项目详细设计方案。
方案分两册,上册是自用版“猎鹰-I”和“云雀-I”,由冯如主笔;下册是出口版“猎鹰-I改”和“云雀-I改”,由威尔伯主笔。两册加起来,厚得像两块砖头。
刘钟黎从早晨七点开始看,看到现在快十一点了,才看了不到一半。
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仔细读,遇到关键数据就用红笔圈出来,在旁边的笔记本上做标注。
方案写得非常详细。机翼的翼型曲线、机身的结构布置、发动机的安装角度、操纵系统的传动比。
起落架的减震行程、武器系统的安装位置、侦察设备的布置方案,甚至每一根钢管的规格、每一块蒙皮的厚度、每一个螺栓的扭矩,都写得清清楚楚。
刘钟黎翻到“猎鹰-I”动力系统的那一页,停了下来。
自用版“猎鹰-I”的动力系统,冯如选用了南洋动力公司最新研制的“星鹰”九缸液冷星型发动机。
这种发动机的缸体呈星形排列,九个汽缸均匀分布在一圈,曲轴在中心。液冷系统采用封闭式循环。
冷却液在汽缸周围的冷却套里流动,带走热量,然后进入机头的散热器进行冷却。
发动机还配备了一套机械增压装置,由曲轴通过齿轮驱动,在海拔三千米以上自动启动,将进气压力维持在接近海平面的水平。
刘钟黎在这段描述旁边画了一个星号。他知道这台发动机的价值,全球第一台实用化的机械增压航空发动机。
有了它,“猎鹰-I”在三千米高空的功率输出,比欧洲任何一台发动机在海平面的输出都要强。
这就是“猎鹰-I”能够达到七千八百米升限、十二米每秒爬升率的核心原因。
他翻到下一页,是出口版“猎鹰-I改”的动力系统方案。威尔伯选用了简化版的“星风”九缸风冷发动机。
风冷结构比液冷简单得多,汽缸外壁上铸着散热片,飞机飞行时,气流直接吹过散热片带走热量。
没有冷却液,没有散热器,没有水泵,没有复杂的管路。结构简单,重量轻,成本低,维护方便。
但代价是,功率从二百四十马力降到了一百八十马力,而且没有增压装置,高空性能大幅缩水。
刘钟黎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动力降级方案合理。风冷简化版成本低,可靠性好,适合欧洲战场环境。高空性能虽然削弱,但仍远超欧洲现役所有战机。同意。”
他继续往下翻。翻到“云雀-I”侦察机方案的时候,他的目光被一段描述吸引住了。
自用版“云雀-I”的侦察设备包括:一台航空照相机,安装在机腹的照相舱里,镜头垂直向下。
可以通过机械装置手动更换底片盒,一次出动可以拍摄一百二十张照片。
一套无线电收发报机,安装在侦察员座舱里,采用火花隙发射器和矿石接收器,通讯距离在五百米高度时可达五十公里。
在三千米高度时可达一百二十公里;一套高空供氧装置,包括两个高压氧气瓶、减压阀和呼吸面罩,供飞行员和侦察员在六千米以上高度使用。
出口版“云雀-I改”则完全不同。航空照相机被拆除了,侦察员只能依靠手持式望远镜和手绘草图进行观测。
无线电设备被大幅简化,只保留了一台小功率的发报机,通讯距离不超过三十公里。
高空供氧装置也被取消了,飞机的实用升限因此从七千五百米降到了五千二百米,不是因为飞机飞不上去,而是因为没有供氧设备,飞上去人也受不了。
刘钟黎在这段描述旁边写了一行字:“设备降级方案合理。核心侦察能力从‘高空纵深侦察’降为‘低空战术侦察’。出口版仍能满足欧洲战场基本需求,但无法执行战略侦察任务。同意。”
他把上册放下,拿起下册。下册的封面上,威尔伯写了一个标题,出口型号:技术简化与量产工程。
标题下面,是一行小字:为欧洲工厂的最小化设备改造而设计,适于大规模量产。
刘钟黎翻开下册。威尔伯的写法跟冯如完全不同。冯如的写法是一个纯粹的工程师,数据、公式、曲线、结构图,严谨得像一本教科书。
威尔伯的写法更像一个生产经理,除了技术方案,还有大量的工艺说明、工时估算、成本分析、供应链建议。
在“猎鹰-I改”机身结构的那一章,威尔伯详细对比了自用版和出口版的制造工时。
自用版的机身骨架采用钢管焊接箱形结构,一个熟练的焊工需要四百个工时才能完成一架份的焊接工作。
出口版改用钢管桁架结构加木质辅助骨架,焊接工时降到了一百五十个工时,木工工时一百个工时,总工时比自用版减少了将近一半。
在材料成本那一节,威尔伯列了一张表。自用版使用的特种合金钢管、航空层板、高强度铝合金,大部分需要从南洋本土的工厂采购,成本高,但性能好。
出口版使用的普通碳钢管、云杉木、帆布,全部可以在欧洲本地采购。
威尔伯在表下面写了一行备注:“出口版材料清单已全部本地化适配。任何具备基础钢铁工业和木材加工业的欧洲国家,均可自行生产替换零件。此设计旨在降低客户的全寿命使用成本,提升产品竞争力。”
刘钟黎看到这里,忍不住点了一下头。威尔伯这个人,看着粗犷,心思却非常细。
他不光考虑了飞机怎么造,还考虑了客户怎么用、怎么修。这一点,很多设计师都想不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