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零九年十二月十七日,爪哇海。清晨五点半,天还没亮透。
“共和号”试验舰在爪哇海外海的无风区停着,舰艏朝东北,对着初升的太阳。
海面平得像一面镜子,偶尔有一道涌浪从船腹底下滑过去,船身微微晃一下,又稳住了。
这艘船原本是万吨级远洋运输船,年初开始,在新造的泗水船厂改造了八个月。改造完之后。
原来的货舱变成了机库,甲板上铺了一层硬木,再覆上防滑的胶皮,从头到尾二百二十米,宽十九米,平平整整地伸出去,像一块浮在海上的操场。
侯明书站在舰桥右侧的指挥台上,拿着望远镜往甲板那头看。他是海军航空部总监,候亚保的弟弟,三十六岁。
从当初支援坤甸第一次反围剿,到担任南洋共和国最早六个旅的,第六旅旅长之后,又开始对海军感兴趣,于是转行去了海军。
后来国防部成立,又去了装备部任职,一直负责飞机的工作。作为对于海军和飞机都熟悉的将领,成为了海军航空兵部队的负责人。
他身后站着两个人。一个是舰长何定远,四十出头,矮壮,脸上有海风常年吹出来的深纹路,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
另一个是技术总工陈维德,戴眼镜,瘦高,手里抱着一个厚厚的笔记本,封皮上印着“舰载起降试验技术记录”几个字。
“现在海况怎么样?第一次实验,什么地方都不能出差错!”侯明书没回头。
何定远把烟夹到耳朵上,往海面上看了一眼。“三级风,浪高不到半米。能见度八海里以上。今天是这半个月最好的天气。”
侯明书点点头,又看了一会儿甲板。
甲板上已经有人在动了。穿蓝色工装的地勤人员排成一列,从机库里推出一架飞机。
飞机不大,翼展十一米,机身刷着深灰色,机翼上表面涂着南洋空军的红底金星徽章。机腹下面挂着一个钩子,收在起落架后面,不仔细看注意不到。
“南洋-3型海军版,”陈维德在身后说,“南霍伊改造出品。这是第三架量产机。专门改过的。起落架加粗了,机身纵梁加了加强筋,蒙皮也换了防盐雾的漆。”
“在泗水厂里试了两个月,船改造时,他在地面起降实验了一百多次,确认没问题。”
侯明书没接话。他看着那架飞机被推到甲板后端,停在那儿。
地勤人员围着它转,有人在检查发动机,有人在看起落架,有人爬上去看了看座舱里的仪表。
“试飞员是谁?”
“林志远。海军飞行队第一批学员,飞了两年,累计飞行时间四百二十小时。上个月在陆上基地练了三十次阻拦降落,全部成功。”
陈维德翻了翻笔记本,“还有一个观察员,叫陈海生,机械师出身,负责记录空中数据。”
侯明书把望远镜放下,转身往指挥台下面走。“我去甲板上看看。”
他沿着舰桥外部的铁梯往下走,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何定远和陈维德跟在后面。
甲板上很安静。地勤人员看见侯明书走过来,各自停下手里的活,站直了。侯明书摆摆手,让他们继续。
他走到飞机旁边,绕着看了一圈。机翼蒙板接缝处涂着一层灰白色的密封胶,抹得均匀。
起落架支柱比陆上型粗了一圈,轮子也大了一号。他蹲下去看尾钩,那东西收在机腹下面,弹簧卡着,用手推了推,弹回去的时候“咔”的一声,干脆利落。
“钩子试过没有?”他问。
陈维德蹲下来,指着尾钩的转轴。“试过了。地面模拟跑道上挂了三百多次,弹簧没变形,钩齿磨损在允许范围内。拦阻索那边也试过,用的是同一套钢缆系统,拉力数据全记录在案。”
侯明书站起来,走到飞机座舱旁边。座舱是敞开的,前面一个座,后面一个座,中间隔着一块铝合金板。
仪表板上有转速表、高度表、空速表、油压表、水温表,排成两行,玻璃罩子擦得透亮。
林志远站在座舱旁边,正在戴飞行帽。帽子是棕色的皮子做的,护耳翻下来,贴着脖子。防风镜挂在胸前,镜片是茶色的,用一根橡皮绳拴着。
他看见侯明书走过来,立正敬了个礼。
侯明书回了个礼,没说话,看着他戴好帽子,把防风镜拉到眼睛上,翻进前座舱。陈海生从另一边翻进后座舱,坐下之后先检查了身后那台记录仪,把纸卷装好,笔尖压上去。
“通讯测试。”侯明书拿起甲板上的通话器。
耳机里沙沙响了两秒,然后传来林志远的声音,清楚,不带杂音。“指挥台,我是林志远。听清了吗?”
“听清了。仪表读数。”
“发动机水温五十二度,油压正常。高度表归零。所有仪表工作正常。”
侯明书把通话器放下,看了看甲板尽头。甲板前端站着四个穿白色救生衣的人,那是打捞小组,旁边摆着一艘充气艇,已经充好了气。
甲板中段右侧支着一顶帆布帐篷,里头是医疗小组,一个军医两个卫生员,药箱敞着,纱布、碘酒、夹板,摆了一桌子。
“消防组呢?”侯明书问。
何定远往舰桥方向指了一下。两个穿石棉服的人站在舰桥下面的通道口,旁边架着一台泡沫灭火器,管子已经拉出来了,喷头搁在脚边。
“到位了。”何定远说。
侯明书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从海平面上升起来了,橘红色的光铺在甲板上,把那些钢缆、轮挡、引导标志的影子拉得老长。
海面上还是平的,没有风浪,只有“共和号”自己的航迹,在船尾拖出一条白线,慢慢散开。
“舰速多少?”他问。
何定远看了看手里的航速表。“五节。稳定。舰艏对风,偏角不超过两度。”
侯明书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甲板中段,站在那面白漆画的降落基准线旁边。线从甲板中段一直画到舰艉,笔直的一条,两米宽,两侧用红漆标了刻度。
他沿着那条线走到舰艉,站在甲板边缘,往下看了看。海面离甲板大概七八米,水是深蓝色的,透亮,能看见鱼群在水面下游过。
甲板尾端横着四道钢缆,每道间隔十二米,绷得笔直,离甲板十五厘米高。
钢缆两端连着缓冲器,那是陈维德自己设计的——一个铸铁壳子,里头装着弹簧和液压筒,钢缆被挂住的时候,弹簧先缓冲,液压再吸收剩余的能量,能把飞机从六十公里的速度拉到停在十来米内。
侯明书蹲下去,用手指拨了一下最外面那道钢缆。钢缆弹了一下,发出很低的一声嗡鸣,又绷回去了。
“开始吧。”他站起来,对陈维德说。
陈维德回到舰桥上,拿起一个铁皮喇叭。
“全体注意——起飞试验,十分钟后开始。”
甲板上的人各归各位。地勤人员把轮挡塞进飞机起落架下面,检查了一遍,又检查了一遍。
甲板指挥官站在起飞线侧面,手里拿着两面小旗,一面红一面绿。他身后站着一个旗语兵,手里拿着信号旗,准备跟舰桥通讯。
侯明书站在起飞线旁边,离飞机不到十米。他把通话器挂在脖子上,耳机塞好,麦克风贴在嘴角边。
“林志远,报告状态。”
耳机里传来林志远的声音。“发动机水温六十八度,油压三个半。准备就绪。”
“甲板指挥官。”
甲板指挥官举起绿旗,在头顶上画了一个圈。旗语兵同时举起信号旗,朝舰桥方向打出“起飞准备完毕”的信号。
舰桥上,何定远看了一眼侯明书。侯明书点了点头。
“撤轮挡。”
甲板指挥官把绿旗往下一劈。两个地勤人员蹲下去,把轮挡从起落架前面抽出来,快步退到两侧。
飞机停在甲板上,发动机在低速运转,螺旋桨转得慢,一片一片的,能看清叶片上的铆钉。排气管喷出淡蓝色的烟,被海风吹散了。
侯明书看了一眼发动机转速表。一千二百转。
“全油门。”
林志远把油门推到底。发动机的声调骤然拔高,从低沉的轰鸣变成尖锐的啸叫,螺旋桨转成一片虚影,气流从机尾喷出去,吹得甲板上的铁皮哗哗响。站在飞机两侧的人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飞机在抖。整个机身都在抖,起落架弹簧压下去又弹起来,翼尖微微颤动,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急着要往前跑。
“转速两千一,油压正常。”林志远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被发动机的噪音盖了一半,但还能听清。
侯明书看着甲板指挥官。
甲板指挥官看了一眼飞机,又看了一眼甲板前方的海面,然后举起绿旗,用力往下一劈。
“走——”
轮挡撤掉的那一瞬间,飞机猛地往前一窜。起落架在铁皮甲板上碾过去,发出哐哐哐的声响,频率越来越快。侯明书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三十八米。
……